“嗒，嗒”，木质的拐杖轻叩了两下水泥地面，隔壁传来了掩门的声音，大抵是那年逾八旬的老大爷，他总是喜欢饭后出门溜达一圈儿，尽管这正是寻常人午休的时候。

我往门外探出脑袋一瞧，果然是他，太阳底下留下了他的背影——他不似寻常老人家，尽管上了年纪，腿脚还是利索的，当然不及年轻人敏捷；他的背也没有那么佝偻，宽厚的身板总是努力挺得笔直，哪怕挺不直，头也昂起来。从身后看，他昂着头的样子，犹如一只刚飞越过惊险的峡谷，此刻正惬意地在天空徒步的老鹰，那股英气还是凌厉的。他的右手掌覆在拐杖的手柄上，像是攀上了一条苍劲的虬干，微胖的身子随着沉稳的步伐，一左一右地轻轻摆动着，继续向前走去……那时，我便觉得，没有什么比一位拄拐老人的蹒跚前行更触动人心了。

想必，这便是老年的姿态——苍老而不脆弱，色衰而风范不减。直到遇见广场上的那位老人，我才发觉，当你老了，姿态是不一样的。

不是像邻居老大爷一样行走，广场老人连站都没有站着，他是侧卧着的，身下垫了几张报纸，面前的碗底落了几枚硬币。他时而睁着眼空洞地望着眼前缺了口的碗，时而干脆假寐沉思。他的眼前来来往往走过许多双鞋，却没有一双鞋的主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过。他的嘴唇像干瘪的核桃，欲张却合。他宛如一头任人宰割的老牛，明明感慨着命运的不公，却又无能为力，甚至要遭人唾弃。

你又想，说不定给他一根拐杖，他也能行走自如，活得比谁都潇洒。

会吗？理应会的，毕竟他看上去离八十岁差得远哩，又没什么大病大灾。或许，事实上他又不会。他已经放弃了自己心中的拐杖，还会接受你的施舍吗？当他弃去拐杖的那一刻，他早就想好了要数着鞋子过日子，要以卧着的姿态安享晚年，说不定，他还觉得当你老了，姿态就该是这样的。

当你老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拄着拐杖前进？或许，你心里是想的，想自由自在地看看那么大的世界，只可惜已老得走不动路了。

当你老了，无论走不走得动路，都是要有一根拐杖的。这根拐杖不是握在手里，而是立在心里的。

当你老了，是需要一根拐杖来搀扶，来指引方向的。它不带你穿梭街头巷尾，而是伴你在自己的一亩方田里漫步。它指引的，是老年的尊严，老年的洒脱。

“嗒，嗒”，当你老了，拄一根拐杖吧，叩声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