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在孩子们眼里，我只是一团焦虑的雾

昨天下午第三节课，我终于失控了。

讲台上，粉笔灰在斜阳里飞舞。我指着黑板上那个讲过五遍的“即”和“既”，声音越来越高：“究竟要我说多少遍？考试的时侯谁会管你是不是‘粗心’？”教室里静得可怕，五十六个孩子像五十六座小小的雕塑，连呼吸都轻了。坐在第一排的小雨，悄悄把橡皮擦的碎末拢在一起，拼成一朵不存在的小花——她紧张时总这样。我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放学后，我留在空荡荡的教室批改作文。翻到小峰的周记，我愣住了。他写：“最近，老师变成了一团会走路的乌云。她说话时，粉笔灰都飘得很快，好像也很紧张。我希望来一阵风，但不要太大的风，轻轻地把乌云吹散一点点就好，露出一点点太阳的边边。”

“会走路的乌云”。原来在孩子们眼里，期末复习的我，是这样一副模样。

我放下红笔，望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油亮亮的，几个值日生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一小块饼干屑。他们看得那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在上周，小峰在科学课上也这样专注地观察过蚕吐丝，还兴奋地向我描述丝线“在阳光下像一小段会发光的彩虹”。可就在今天的语文课上，因为默写错了一个“蚕”字，他被我点名批评了。那一刻，他眼里那种发现“彩虹”的光，倏地熄灭了。

我的焦虑像墨汁滴进清水，不知不觉浸染了整个教室。我焦虑他们记不住“同音字辨析”，焦虑他们作文凑不够四百字，焦虑平均分能不能比隔壁班高零点几。我把这些焦虑打包成“严格要求”，变成一次次不耐烦的催促、一句句“这种题怎么能错”的责问。我以为我在推动他们，现在才看见，我推倒的，可能是他们小心翼翼垒起来的、对语文那点最初的喜欢。

上周写《我的老师》，大半孩子都写我。一个孩子写：“老师，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可最近月牙被云遮住了。”另一个写：“我希望老师的语速能像讲故事时那么慢，不要像现在，像急着赶火车。”最让我难受的是小雨的结尾：“老师，如果考不好，您还会对我们笑吗？”

我读着这些句子，像捧着一面清澈却令人心慌的镜子。我以为自己在倾注心血，他们感受到的却是压力；我以为的“负责”，在他们那里成了“赶火车”。我的焦虑，非但没有变成他们前进的动力，反而成了一片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阻碍阳光的乌云。

教育的本质，是唤醒，而不是驱赶。知识或许可以通过压力塞进脑袋，但对语言的热爱、对表达的自信、对世界的细腻感知，这些真正决定语文素养的东西，却只会在平和、安全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当我被焦虑攥紧，只看得见错误和分数时，我便看不见他们理解一个词语时的恍然大悟，看不见他们写出一个好句子时脸上掠过的羞涩的得意，更看不见他们需要被肯定的、小小的期待。

下课铃早就响过了。我起身，慢慢擦掉黑板上那些凌厉的感叹号和下划线。明天，我想早点来教室，在晨读前，给窗台上的绿萝浇点水。我想试着在讲解“即”和“既”的时候，讲一讲这两个字古老的故事。我想告诉小雨，无论考得怎样，老师眼睛里的“月牙”，都不应该被分数左右。

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翻动着桌上的作文本。我知道，吹散一团“乌云”，需要的不只是一阵风，更需要我自己从心里，先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