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千千个劳碌在乡间的一位，满头半白地盘成光亮，晒着黝黑通红的肤色，壮实而略胖矮的个子，她踩着两只厚实泥板似的健壮大脚，粗大的脚趾虎虎地张着，老茧厚到甚至将黄泥土的丑色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封存在她那双大脚里，似乎还能觉到她脚背脉搏的跳跃，清晰而热切。

自我懂事起，外婆便为我树立一名假想敌她自己。从她枯燥乏味的唠叨与教训里，只能捕捉到她总不停歇的身影，或是两桶沉甸的猪食压垮她矮小的个头，于破晓方明的晨间打着赤脚在院里徘徊地扫谷，再或于退潮的滩头细致地寻她独爱的宝物贝壳诸类。彼时她的大脚不只是年青的朝气，却早显现出她所持有的犟劲儿。

待她烂漫到二十来岁，初为人妻的懵懂，初为人母的略显老成。她似乎不曾所谓慢慢适应，而是在几年间，磨光了她的锐利和稚气，那双大脚至此添上不少痕迹。在我外公涌入打工潮时，她的大脚稳当当地深切扎入老宅的湿润泥土，以她才门半长的个子吃力地撑起这座空落落的老宅和她一群不识时节的孩子们。彼时我母亲正娇憨的年纪，为她树立起同位假想敌，但我们都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外婆的别扭话，但那种觉不出的委屈与怨意我总不明白，若是埋怨却为何从不说出口？

我常闹在秸秆丛间，在凌乱破碎的海岸线边，捡着碎石，在夜里细细寻找莫须有的萤火虫。她心头燎急时，总无暇她的双脚，而总在荆棘中画满细微而冗杂的伤疤。记着夜里我在黑黢的岩块里捉弹涂鱼，外婆赶来捉我时，顽劣脾性却使我坚持，更甚划破外婆厚实的脚掌我简直不可想象那样的锐利。外婆的脚掌结着板砖一样的老茧，却从皮层都泛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彼时我胡闹要外婆背我回家，窸窸窣窣的蝉鸣于夜里格外通彻，总教人困乏，外婆的脚掌踱着厚实与沉稳，完全地吻着渔村的热土，我只觉上下沉浮着，亲切的梦。

她的根在渔村，她将自己地双足深切地埋入泥土，仿佛将自己永远封存在这片她所热爱的乡土里了，我明白的，生于渔村暮晚的渔火闪烁之间，伴着大海的卷伏起落天成的摇篮里梦呓哭啼，快活十几岁的时光，由破碎的海岸线搬迁至另一陷落土地的老宅里，为人母，为人祖辈，以她厚实而健壮的大脚养活一方土地与她热爱的孩子们。

我甚至从未想过她的衰落。她裤脚总卷那么高昂，炫耀着她健康勤劳的大脚，我却从余光里偷望去，是衰败的景象，连同那触目伤怀的一道道破旧的疤痕。

我所信赖的那双永远坚决的大脚，在跳跃的时光里斑驳了痕迹，以至于我总觉着它仍有着年青血液的气魄，恍惚间再细看，不知何时便垂垂老矣。她所赖以信念的大脚，饱满着质朴的乡情，饱满着温柔的亲情，饱满着对勤劳永远的真情，始终沉稳地立在岁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