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尖叫

 小成，他来我们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的特别。

那天下课，一个同学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文具盒。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小成的尖叫声已经刺破了教室的安静。他涨红着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近乎崩溃的呜咽声。同学们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看到这一幕，我也被吓了一跳，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小成，看着老师，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再吸一次。”他抽搐着根本不听我在讲什么。我转向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你先回座位吧，小成需要一点时间。”我把他拉到办公室，让他在我旁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老师在这儿，你很安全。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再说话。”

那天放学，我把他留了下来。

“小成，老师知道，你一定是有话想说，但说不出来，对吗？”他低着头，不说话。

“咱们来想个办法好不好？”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你看，这是五个手指头。下次你觉得要生气的时候，就攥起拳头——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慢慢松开，每松开一个，就深呼吸一次。等五个手指都松开了，再说话。咱们试试？”他抬起头，大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老师，我知道了。”

 可是第三天，我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尖叫声。循声望去，小成站在路边，对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大喊，理由是书包被碰了，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那个被吼的孩子吓坏了，小脸煞白。

我快步走过去，先安抚那个孩子：“没事没事，小成不是故意凶你的，他只是太着急了。你先回家吧，明天老师再找你说话。”等那个孩子走了，我才转向小成，他还在抽噎，满脸通红。

“来!”我拉着他的手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刚才是不是又忘了？五个手指头，咱们一起数——大拇指，深呼吸；食指，深呼吸……”数到无名指的时候，他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小声抽泣。

  “小成，”我望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喊的是谁，还记得名字吗？”他愣住了，摇摇头。

“你看，你那么生气，可是连生谁的气都不知道。”我轻轻说，“这样是不是特别累？又累又难受，对不对？”他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老师教你一个秘密，”我凑近他，“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可以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好好说：‘你碰到我书包了，请你小心一点。’就这么简单。不用喊，不用哭，就把事情解决了。你信不信？”

 “咱们打个赌，下次你试试，如果不行，老师请你吃糖。”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光靠一次谈心是不够的。小成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能理解他、接纳他、同时又能引导他的环境。

      第二天，我在班会上出示：“情绪小主人”——今天的主题是：遇到别人生气时，我该怎么办？

     “孩子们，”我说，“今天我们来演一演，看一看。”

      我让几个孩子上台表演：一个生气，一个想办法安抚。演到有趣处，大家哈哈大笑；演到巧妙时，孩子们自发鼓掌。讨论越来越热烈：“他生气的时候，我要先离远一点，等他冷静。”“可以给他递一张纸巾！”“我可以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如果是我惹他生气的，我要赶紧道歉！”

      我看见小成坐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听得很认真。

     班会结束后，我悄悄找到班上几个比较稳重的孩子：“老师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下次小成快要生气的时候，你们就轮流过去，帮他想办法——可以递纸巾，可以帮他数数，也可以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你们愿意吗？”几个孩子用力点头。

   那天放学，我又把小成留了下来。

   “小成，老师今天想跟你聊聊，你知道同学们为什么会来招惹你吗？”他摇摇头。“因为他们觉得你的反应很特别，很好奇。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大喊大叫的时候，同学们其实是害怕的，不是开心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咱们换一个办法好不好？”我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哭脸，“以后，每次你成功地控制住自己，没有大喊大叫，老师就在你的名字后面画一个笑脸。集满十个笑脸，你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当一天的小班长，都可以。”

     他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如果又喊了呢？也没关系，咱们不哭脸，就从头再来。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知道从哪天起，教室里很少再听见那刺耳的尖叫了。偶尔小成还是会涨红脸，还是会喊几声——但这时候， 总有孩子走过去，递上一张纸巾，或者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他会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然后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松开，慢慢地，慢慢地……

那天放学，我在他的笑脸榜上又多画了一个笑脸。他站在旁边看着，突然问：“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当班长？”

我笑了：“快了，快了。”

教育从来不是改变一个孩子，而是让所有的孩子，学会如何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而作为老师，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温柔地对待他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