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悲剧(整理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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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悲剧范文篇1

【关键词】玛丽娜・卡尔;希腊悲剧精神;爱尔兰鬼神文化

一、引言

玛丽娜・卡尔被誉为“当代爱尔兰最成功、影响力最大的女性作家”。她的戏剧不仅在爱尔兰岛内引起轰动,在欧洲其他国家和美国均受到好评。卡尔已经成为了“当代爱尔兰戏剧舞台上最有力的声音之一”。在九十年代末至二十一世纪初期,卡尔创作了五部戏剧,被统称为“中原剧”。这些剧本既扎根于爱尔兰中部乡村现实,又通过引入古希腊悲剧元素和爱尔兰传统的鬼神文化,成功塑造了极具张力的戏剧空间。

二、希腊悲剧精神

“我很好奇玛丽娜・卡尔相信什么?我想是希腊众神―宙斯、赫拉、雅典娜。她知道雅典人知道的东西。死亡是大片疆域,卡尔剧中的死亡却是不羁的想象,不时跨过生死的界限。卡尔的剧本中会发生什么?除了必然性,其它都一无所知”

这是当代爱尔兰著名的戏剧家麦克・贵林斯在介绍卡尔的剧本《猫原边…》时说的话。不难看出,希腊戏剧的精髓和灵魂涌动在卡尔的血液里。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在以古希腊的戏剧为蓝本进行重新改写,如《猫》和《阿里尔》两部剧,直接以原戏剧本为基础,将故事重置在当代爱尔兰背景下,融入更多更复杂的戏剧主题。其实在爱尔兰剧坛,对希腊戏剧的重新改写已经不足为奇,据统计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已经有三十多部希腊剧本被改写过,这跟当代爱尔兰的文化身份确立有着深层次的联系。卡尔作为一个成长于八九十年代的剧作家,毫无疑问会受到此风潮的影响。作为一个有着独特戏剧理念的人,卡尔对戏剧的改写不仅仅只是将古希腊的时空置换到当代爱尔兰,而是以原剧的故事套路作为一个支点,去探讨更深层次更复杂的主题。《猫》颠覆了原剧中的复仇主题,爱情不再是故事的最主要的线路,甚至海斯特自己也说不相信爱情,最后她杀死女儿乔希也不是因为恨而是为了爱。《阿里尔》以阿伽门农的故事为基路,但是卡尔将政治、宗教、梦幻、等主题交织在一起,试图超越家族悲剧成为当代爱尔兰的政治隐喻。

卡尔对希腊戏剧精神的贯彻并不局限于对希腊戏剧的改写,更主要的体现在剧中的悲剧精神和宿命论色彩。纵观卡尔到目前为止创作的所有戏剧,虽然也不乏喜剧元素的融入,如剧本《梅》里的弗兰克兰祖母,主体基调却都是悲剧的。卡尔的戏剧里通常上演背叛、、谋杀等主题,女主人公通常都会以自杀结局。卡尔采用各种方式来实现戏剧的宿命理念。除了套用古希腊戏剧和莎士比亚戏剧的故事模式外,卡尔还经常在剧本中穿插各种小故事作为潜文本,比如在剧本《梅》和《鲍西亚・考夫兰》中分别用奥尔湖的科伊尔特传说和贝尔芒特谷的巫女传说,暗示女主角最终的宿命。卡尔时常通过对人物命名来传达他们无法逃避的命运,比如《梅》里的祖母弗兰克兰,她的姓来源于出生的岛屿,因为她的父亲只存在她母亲模糊的讲述中,这不仅昭示了她作为私生女的存在,而且还预言了家族中男性的缺席,包括她的女儿、孙女甚至重孙女都没能幸免。此外还有《猫》里的海斯特?斯万和迦太基?凯尔布瑞德,《鲍西亚・卡弗兰》里的鲍西亚、甘布瑞尔、拉斐尔,《阿里尔》的阿里尔等,不一而足。此外卡尔的戏剧结构通常呈现一种重复模式,戏剧前部和后部的出场人物和情节不会有大的突破,而且人物的悲剧通常在戏剧中间突然被揭示,人物命运或许还能扭转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幻灭了。在卡尔的剧中,遗传也常常成为来家庭悲剧的根源。在《鲍西亚・考夫兰》中鲍西亚与自己孪生弟弟的感情,而他们的父母据说也是亲兄妹,而在剧本《在拉夫特利山上》里,被当做家庭悲剧的根源得以探索。

三、爱尔兰鬼神文化

“爱尔兰的文化相信鬼神,至少在乡村地区。巫女(banshee)是很重要的东西。在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忘却了,所有的东西都被同化了,所有这些东西都显得如此遥远,可是对我来说一切并不遥远,一切都很自然。我完全相信天使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相信什么,但我的确相信一些东西。”

这是卡尔在一次访谈中说的话。卡尔的剧本中,神话、民间传说、女巫、鬼怪等超自然力量时常出现的对话、故事、或者梦幻之中。卡尔曾经谈到,如今的人们到剧院里,只想看两集的肥皂剧,他们不想看到鬼神之类等之类的东西。最糟糕的的是,观众说戏剧不是真实的,而这样的衡量尺度让试图找出存在意义的剧作家寸步难行。卡尔在她的戏剧里试图重新找回理性时代之前的存在和认知。

卡尔通常在人物的讲述里穿插一些民间的传说。这些传说似乎与特定的地域(通常是湖或沼泽)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戏剧的人物又与自然地域息息相关,而这又似乎又注定了戏剧人物不能逃避的命运,如剧本《梅》中梅时常临窗望着奥尔湖,《鲍西亚?考夫兰》里鲍西亚总是到贝尔芒特,而她们都如传说中的人物一样投湖自杀。在卡尔的所有以现实剧作中几乎都少不了鬼魂的存在,它们不仅出现在舞台上还纠缠着活着的人。在《鲍西亚・卡弗兰》里,鲍西亚十五年前死去的弟弟甘布瑞尔的魂魄一直在舞台上,鲍西亚还时常能听到他远远的唱着歌。《猫原边......》里一开场就出现了鬼迷,扮演着如同死神一样的角色,而后来被海斯特杀死的弟弟约瑟夫的鬼魂出现,跟海斯特进行了对话并告诉她死亡后的虚空。《阿里尔》中父亲杀死的阿里尔在第二幕出现,而后来被妻子杀死的费莫里也血淋淋的出现,并被阿里尔的鬼魂纠缠。

“Banshee”也是卡尔剧中一个典型意象。Banshee专门指爱尔兰中一种预报死亡消息的女巫,卡尔常将此形象化用在戏剧里。在《鲍西亚・考夫兰》里贝尔芒特湖的传说其实就是关于一个将被人们烧死的女巫被河神拯救的故事,而鲍西亚还将自己与该女巫进行身份认同,而她的非理性言行和暴力倾向似乎又确证了这一点。在《猫原边......》里卡尔对banshee运用的更加彻底。最典型的当属猫妇这个人物,她披着猫皮,吃着老鼠,而且还具有预言的能力,在戏剧一开始就预言了海斯特的死亡。而海斯特的母亲也具有女巫的性质,无论是别人她的讲述,还是她对海斯特和天鹅施的诅咒。虽然海斯特自己不承认,猫妇说海斯特的能力超过自己和乔希之上,邻居莫妮卡说镇上的人都传言海斯特拥有邪恶法术,谢维尔说要在以前海斯特早被当成巫女烧死了。

四、结语

伴随着科技进步,人类生活被“祛魅”,理性成为主导意识。卡尔却试图的理性桎梏与专制,让那些逝去的传说与神话重新回归。卡尔的剧中,凡人与神鬼、自然与超自然、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想象并存,想象和感性超越理性成为主导,呈现出广阔而又不确定的戏剧空间,大大丰富了戏剧的表现力。

【参考文献】

[1]Wallace,Clare,SuspectCultures:Narrative,IdentityandCitationin1990sNewDrama,Prague:LitterairaProgensia,2006,p.236.

希腊悲剧范文篇2

我们知道,神的故事和英雄传说是希腊悲剧的母题。俄林比斯山众神世界“实为反映希腊意志的一个变形镜”,是这个深受苦难的种族忍受人生,“显示人生完满,并保证存在价值的艺术冲动。”[2]从荷马史诗对英雄时代的宏大叙事到古希腊戏剧舞台上卓而不群的悲剧英雄,一个被马克思称为“哲学日历中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的普罗米修斯、一个世界舞台最伟大的受难者俄底浦斯和一个以柔弱身躯反抗权威政治的神圣的安提戈涅,就足以成为命运所选取的最高贵的精神容器……。在古希腊悲剧中艺术和民族、神话和习俗、悲剧和国家构成彼此连结的互动关系。悲剧所具有的激发、释放和净化功能,从某种意义上早已成为民族国家生存的精神动力。西方现代哲学狂人尼采在其《悲剧的诞生》一书中高呼:希腊人是御者,驾御着我们的文化。

从戏剧发生的角度来看古希腊悲剧,我们首先想到了与宗教紧密相连的祭礼。这种代表族群原始崇拜的集体仪式直接成就了希腊悲剧的形式感与现实意义。可以想见在那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群山之间能容纳两三万人的露天剧场进行的悲剧演出是多么地气贯长虹、荡涤人心。古希腊宗教史学家沃尔特・帕克特在《希腊宗教》中说,希腊宗教表现自己的两种形式是神话和仪式。作为交流和社会印记的仪式,建立和保障了封闭群体的稳固;在这种作用中,它无疑是与远古以来的人类社会形式共存的。它之所以能保障封闭群体的稳固,是因为它具有处理重大生存危机的功能。处理重大生存危机,是希腊悲剧宗教冲动的一个具体实现。不同于纯粹的宗教内在教化,悲剧是一种审美的关切。古希腊悲剧“是一种以民族生活为主人公的宗教的、国政的表演”,“希腊悲剧在自己的主人公身上肉身化了民族生活和社会生活的一般的力量及因素”。[3]悲剧合唱队更是唱出了集体意识引领下的道德箴言。汤姆逊,20世纪西方力求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古希腊戏剧的佼佼者在其最重要的著作《埃斯库罗斯与雅典》一书中明确指出,“把秘仪的思想运用于戏剧,是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忒斯》三部曲的一个突出特点。”,“埃斯库罗斯所讲的奥瑞斯忒斯故事,实际上是社会发展史中的积层岩,它是由四个时期淤积而成的:原始氏族,早期王政,贵族时期,民主体制。”[4]换句话说,这种用戏剧的形式反映母权制跟父权制之间的斗争的内容更有它迫切激烈的现实寄托。

被缚于高加索山悬崖的普罗米修斯对着晴朗的天空,轻快翅膀的风,江河的流水,万顷海波的欢笑,养育万物的大地和普照的太阳的光轮呼吁:“请看我这个神怎样受了众神迫害。请看我忍受什么痛苦,要经过万年的挣扎。这就是众神的新王想出来的对付我的有伤我体面的束缚。唉,我为这眼前和未来的灾难而悲叹!我这苦难的救星会在什么地方出现啊?”《俄狄浦斯王》中祭司为被瘟疫侵害的城邦向特拜城的俄狄浦斯王求助:“啊,最高贵的人,快拯救我们的城邦!保住你先前的名声!为了你先前的一片好心,这地方称你为救星;将来我们想起你的统治,别让我们留下这样的记忆:你先前把我们救了,后来又让我们跌倒。快拯救这城邦,使它稳定下来!”希腊悲剧有许多开场就是一个关于人类生活的明智而深沉的宣告,对神的智慧、世间的正义和人的力量充满质朴的信仰。悲剧涉及人与神的关系、人与宇宙的关系,民族的命运以及生与死的根本性问题。涉及行动、生活与幸福的基本概念。悲剧中的神也是跟人同形同性,既有幻想因素又有现实依据。回到古希腊悲剧和仪式的关系问题,我们发现集体意识、宗教感情、仪式需要是伴随作为群体社会的人类文明必不可少的文化需要。这里,戏剧作为仪式,是戏剧活动的一个极根本的特性。戏剧理论家马丁・艾思林认为剧院可以看作是世俗的教堂,而教堂可以看作是宗教的舞台。“仪式的效用或精神目标就在于使人对于生存的本质获得一次永志不忘的领悟。用戏剧术语来说是净化,用宗教术语来说是教化和彻悟。”[5]

当我们面对那个为人类盗取火种甘愿被缚在世界边缘的悬崖上历经苦难的普罗米修斯,当我们目睹在与命运的较量中有着过人品质和坚忍意志的俄狄普斯自我放逐在风寒刺骨的旷野之中,当我们听见热情勇敢的安提戈涅慷慨赴死的人道主义誓词,我们从中获得的不仅仅是对生命的感动,在怜悯和恐惧之外,更是一次次对生命本质的领悟。古希腊悲剧这种在共同的语言、神话、法律和行为准则的作用下体验团体一致性的仪式活动,这种带有从演员到观众、从观众到观众的发生三角反馈作用的集体体验,本身就具有高度象征、隐喻的作用。对古希腊悲剧情有独钟的尼采坚信:“在我们所说的由观者组成的观众,希腊人不知为何物,在他们的剧场里,每一个坐在圆弧形的级级升高的梯形观众席上的人都可能对自己周围的整个文明世界视而不见,在全神贯注时觉得自己就是合唱队的一员。”[6]当自然主义在欧洲处于鼎盛之时,“戏剧却迫切地从另一个角度在神话与祭礼中寻找合用的东西,以返回在现实主义中失去的梦幻色彩。”[7]20世纪西方现代戏剧潮流伊始便是回到古希腊,重新挖掘戏剧象征的意义。在这些潮流者眼中,象征主义戏剧旨在综合所有的艺术,回复戏剧最古朴的成分,看戏本来就是一种最基本的象征。

崛起于19世纪后半期的各种非理性主义和反理性主义思潮――悲观主义哲学、强力意志论、生命活力论、遗传基因论、分析哲学、弗洛伊德主义、荣格的原型理论逐渐取性主义而成为现代思想的哲学基础,他们认为今天的生活和科学已经超越了理性主义数世纪的统治所建立起来的二律背反规律。用知识匡正世界,用科学指导人生并不能完全取代我们面对精神虚空所渴望的神话安慰和宗教关怀。正像审美的苏格拉底主义――明白晓畅的理性主义方法在数世纪以前首当其冲地成为扼杀希腊悲剧的根本原因一样,现代社会又将会因为理性精神的危机,重新张开臂膀再次迎接“悲剧的诞生”。如尼采所说,悲剧复生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当科学精神到达它的极限时,悲剧世界观在艺术上再次觉醒。即“只有当科学精神到达它的极限,它对普遍有效性的要求由于极限的存在而破灭时,我们才能指望悲剧复生。因为神话只有作为向无限的时空凝视的普遍性和真理的唯一例证才能被形象地感受到”。[8]受现代哲学反理性主义思潮的影响,现代戏剧从一开始就孕育着这样的一股暗流――向传统的理性观念和现实主义挑战,首当其冲的就是戏剧的象征主义。我们在此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瓦格纳与尼采,因为他们以其理论与实践确定了现代戏剧象征主义向古希腊悲剧看齐的决心。

不容置疑,瓦格纳的戏剧美学早已成为影响现代戏剧的一种尺度和精神。独树一帜的整体艺术理论和实践主要从古希腊戏剧构成,歌队所代表的音乐精神和戏剧诗体中寻求灵感和支持。瓦格纳认为“神话”作为艺术家个人最大的力量之源构成了希腊悲剧的情节基础,戏剧是社会意识表达者,希腊戏剧把希腊精神认为值得体现的一切都综合在一起了。古希腊简朴、象征化的舞台风格使他神往,他试图要创立一种通过音乐来结构并通过音乐来表现的建立于神话、梦、超自然的和神秘成分之上的一种戏剧。而事实也证明“所有这些因素将主宰20世纪的象征主义戏剧。”

希腊悲剧对生与死、善与恶、人与命运等问题作深邃的沉思,但它并非单纯地依靠对现实的摹仿,而是通过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规定,营造出一种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这种距离使悲剧审美成为可能。布罗凯特在其《世界艺术欣赏》中对希腊悲剧这种使生活“距离化”的审美效果概括出5种方法:

1.空间和时间的遥远性

2.人物、情境与情节的非常性质。

(情节的统一,保持艺术与生活的距离)

3.艺术技巧与程式

4.抒情成分

5.超自然的气氛

由这些重要的方法可以引出一系列与戏剧象征有关的信息:富于诗意的隐喻、抒情的意象、与现实对应的神秘氛围、历史的神话色彩。由此还凸现出象征主义势必返回诗体的规律。古希腊悲剧诗意、奔放、崇高的语言势必取消习以为常的动作和生活中一切平淡无奇的细节。因为“最强烈的感情只有用丰富的语言和流畅的诗的节奏才能表达出来。”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在古希腊悲剧凝重的秩序中,作为群体的合唱队与身穿长袍头戴面具的悲剧主角共同作用,将会产生出多么强悍的戏剧象征。这也从旁证明为什么尼采在其《悲剧的诞生》中,驳斥施莱格尔把希腊悲剧中合唱队看作观众的化身和楷模,看作理想的观众的著名论断,而极力推崇席勒的主张:“悲剧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活的墙,用它来隔断与现实世界的接触,保持自己理想的领域和诗的自由。”总之,如尼采所说“人与人之间的一切沟壑藩篱都让位于强大无比的一体感。”

对古希腊悲剧象征元素的简要分析之后,我们回到瓦格纳和尼采的身旁。瓦格纳为了他的整体艺术作品(音乐式戏剧),把他的“节日剧场”改造成了一个圆形剧场,得以有一个更加理想的戏剧表演空间,它远离观众所在的现实世界,而成为他心目中一个“神秘的深渊”。尼采是非常推崇希腊悲剧中合唱队的作用,他把希腊悲剧理解为不断地演化为阿波罗现象世界的狄俄尼索斯合唱队。悲剧的本质只能解释为狄俄尼索斯状态的形象化显示,是音乐的可视象征,是狄俄尼索斯陶醉的梦幻世界。尼采认为正是从自然本身产生的两种艺术之力:梦的形象世界、醉的现实艺术造就了希腊悲剧。它就不只是自然现实的模仿,而且是自然现实的形而上补充。因为科学的使命在于,使生存显得可以理解,因而是合理的。

当然,倘若各种理由不足以做到这一点,最终就不得不求助于神话,神话为科学的必然结果。陷入技术统治和理性异化、“沉沦于日常生活而遭致人性残缺和生命萎缩的人类开始转向那些曾被理性嘲笑的远古神话、仪式、梦和幻觉,试图在意识与无意识的混沌未开之源中,重新发现救活现代人类社会痼疾的希望。”[9]于是我们看到了20世纪阿庇亚为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进行的象征主义的舞台设计。看到了德国导演莱因哈特刻意在露天圆形剧场上的经典演出。而二战之前法国戏剧的主流多是象科克托、阿努依、克罗代尔这样崇尚直觉和想象,大量使用神话题材,力图创造梦境和神秘超验仪式的剧作家。从现代戏剧着重发挥戏剧所具有的仪式的象征功能的这股潮流,我们还可以列出20世纪中期以来进行戏剧实验的一系列先锋人物,其中的代表是提倡残酷戏剧的阿尔托和进行贫困戏剧实验的格洛托夫斯基。他们虽然从现象看不是返回希腊,而是吸收“非西方文化”的原始精髓。但在使现代戏剧朝着仪式化方向发展的最终目标方面与古希腊戏剧遥相呼应。因为他们的关键词正是“牺牲”和“慰籍”。

公元前5世纪产生的希腊戏剧为什么能够在后世产生如此连绵不绝的影响?以希腊悲剧为原型的戏剧创作为什么成为现代戏剧发展生生不息的温床和动力?从古罗马时代因《美狄亚》享誉的塞内加到16世纪人文主义者从古希腊悲剧中寻求人文主题的努力;以高乃依、拉辛为代表的17世纪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从题材到人物到布局与古希腊悲剧更是构成了一种文本寄生关系;18世纪德国狂飓突进运动中歌德、席勒依据希腊悲剧原型创作的《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和《梅辛那的新娘》突出体现人的基本价值和理想的人道主义。

作为现代戏剧起点的20世纪,更是涌现出一大批取材于古希腊悲剧、高扬其悲剧主题,同时又具有时代特征和美学倾向的戏剧作品。如上文中提到的法国象征派戏剧诗人克洛岱尔就创作有《阿伽门农》、《奠酒人》、《报仇神》;科克托创作有《奥尔浦斯》、《费德尔》;阿努伊创作有《安提戈涅》。此外还有纪德创作的《奥狄浦》、《忒修斯》。在英国有象征派诗人艾略特依据古希腊悲剧题材的《合家团圆》。仅埃斯库罗斯唯一幸存的悲剧三部曲《俄瑞斯提亚》,就成就了现代戏剧史上重新演绎经典的两部扛鼎之作――奥尼尔的《悲悼三部曲》和萨特的《苍蝇》。

萨特的《苍蝇》是《俄瑞斯提亚》母题的存在主义阐释。而奥尼尔的《悲悼三部曲》重在其浓郁的古希腊风格和对现代精神分析的吸收。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提亚》是一个建筑在家族诅咒基础上的血亲复仇的悲剧故事,由《阿伽门农》、《奠酒人》和《福灵》三部曲构成,它的情节背景来源于古希腊的神话传说。按照我国古希腊戏剧专家罗念生的归纳,“《阿伽门农》陈述克吕泰美斯特拉的罪行;《奠酒人》讲俄瑞斯提斯对罪行采取了什么行动;《福灵》写他的赫免,并且连结雅典民主时代的现实。”[10]在这个三部曲中主要人物都是通过他们直接的行动来推动悲剧情节不断地向前发展。这其中阿波罗和雅典娜神以及报仇神的行动对于悲剧的发生和人物的最后归宿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俄瑞斯提斯得阿波罗神谕,必须承担为父弑母报仇的义务。当他与姐姐厄勒克特拉一起实现了他们为父复仇的计划后,紧接着就陷入了报仇神的包围,背负弑母的罪过一路逃亡。阿波罗吩咐他到雅典去,寻求雅典娜女神的庇护,在那里他将被宣告无罪。雅典娜设立了特别法庭,在陪审团投票表决时,将自己关键的一票投向了俄瑞斯提斯。关于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提亚》,人们从家族诅咒、复仇的背后看到了早期人类与天命与神灵之间既想挣脱又渴望依从的矛盾关系。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提亚》建构了一个家族复仇的情节模式,确立了悲剧人物俄瑞斯提斯的原罪意识,完成了对人类残暴行为之后由于突然洞见了命运的力量与人生的虚无而唤起的一种“普遍情感”的道德把握。正可谓流行的如下的说法:希腊悲剧作家穷尽了人类天才的灵思。

20世纪美国现代剧作家尤金・奥尼尔的《悲悼三部曲》在情节模式上完全依据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提亚》,只是把戏剧发生的场景移到了19世纪南北战争的美国,人物的身份也做了本土化的调整。与以往众多重新演绎希腊悲剧的做法不同的是,他在借用当时流行的弗洛伊德理论即“俄狄浦斯情结”、“厄勒克特拉情结”来解释男女主人公的行为动机和命运抉择的同时,还致力于在剧中复兴希腊悲剧的命运观。与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提亚》在角色处理上的差异主要表现在奥尼尔把悲剧的意义更多地集中在纳维妮亚(厄勒克特拉)的肩上。在这里,戏剧总要寻求当代的观众,现代观众更注意的也许不再是故事本身,而是诗人怎样处理他的题材,怎样加以解释。奥尼尔认为纳维妮亚选择隐退到孟南家族的阴影中并非向家族罪恶的命运屈服,而是以一种疯狂的方式与命运抗争。奥尼尔这样评价他的女主人公,“我自己认为我给了我那美国式的厄勒克特拉一个值得他拥有的悲剧性结局。这个结局对我来说是这部三联剧中最成功的和不可避免的。她的形象显得如此高大,成功地体现出我在她身上寄予的信心。她历尽挫折,但并未屈服!她以向孟南家族命运屈服的方式战胜了这个家族的命运!”[11]从纳维妮亚对命运的抗争所表现出的人的不屈的意志力,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俄底浦斯王》中在不公平的命运之下还能做出自我惩罚的悲剧英雄。

康德说,古希腊悲剧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忠实地表现生活中最阴暗的东西,同时又不会在最后让人感到沮丧压抑。也许,希腊悲剧顽强的生命力就体现在那一系列洋溢着生命激情的希腊悲剧原型:因欲望而恼怒的菲德拉;要么用女儿伊菲革涅亚献祭,要么放弃特洛伊远征的阿加门农;完全被激情所控制的美狄亚骇人的结局;安提戈涅的理想主义;自残双目、自我放逐的俄狄浦斯……。可以说,古希腊悲剧通过对神话和传说的现实改造,在完成了希腊悲剧精神塑造的同时,为后世的文学提供了丰富的情节模式,基本的人物原型、稳定的原始意象、典型经验、人类面对生存苦难时的极限情境。后世的剧作家总是在此基础上来实现自己特殊时代情绪下的意图和目的。

由此,我们深切地感受到传统的强大和力量。对“现代”这个概念的认识,文学批评中有这样一种说法,“现代”一词为了将其自身看作古往今来变化的结果,也随着内容的更迭变化而反复再三地表达了一种与古代性的过去息息相关的时代意识。原型批评的代表人物,加拿大学者弗莱在其《批评的解剖》一书中就有一个著名的论断:“文学受其自身传统所制约,更直接地模仿文学……诗只能从别的诗上诞生出来,小说只能从其它小说中产生,文学形成文学,而非被外加的东西赋予形体,文学的形式不可能存在于文学之外。”

也许,对于古希腊悲剧而言,“消逝的只是有限的形式,但艺术的形式却是恒久而永续的,因为在那里面,有限表现为无限……”[12]

注释

[1]别林斯基:《智慧的痛苦》,《古希腊三大悲剧家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

[2]尼采:《悲剧的诞生》,《悲剧哲学家尼采》,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

[3]别林斯基:《诗歌的分类和分科》,《古希腊三大悲剧家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

[4]汤姆逊:《埃斯库罗斯与雅典》,《古希腊三大悲剧家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

[5]马丁.艾思林:《戏剧剖析》,中国戏剧出版社1981年。

[6]尼采:《悲剧的诞生》,三联书店1986年。

[7]J.L.斯泰恩《现代戏剧的理论与实践》,中国戏剧出版社1989年。

[8]尼采:《悲剧的诞生》,三联书店1986年。

[9]同上。

[10]罗念生:《论古希腊戏剧》,中国戏剧出版社1985年。

[11]转引自杨彦恒:《从纳维妮亚看奥尼尔的悲剧意识》,《中山大学学报》199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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