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紧的小手与跳动的心:一个感统失调孩子的成长笔记
来源:小羽时常会带着全然信赖的神情,突然跑到我身边,用他那温热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手指。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清澈的眼眸宛如初春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澄澈而明亮,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内心的每一缕思绪与纯粹的情感,那份天然的可爱,每每让人心尖都为之融化。他从来不哭,很喜欢笑,即便是其他班级的老师看到他也会不自觉流露出慈爱的笑容,与他交谈时声音也自然而然轻柔起来。
然而,小羽并非一个常规意义上的“乖”小孩!他每天层出不穷的“非常规”行为曾令我感到深深的困扰与焦虑,一开始我也曾尝试用严厉批评的方式去约束他。
回看一年级上学期,当我朗读题目要求时,小羽难以专注听讲,小脑袋左摇右晃,兴起时拿起铅笔高扬手臂随意挥舞,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方,本子上大片空白,零星的字迹也无法辨认。平时课堂上他显得胆怯畏缩,不敢举手发言,而是在座位上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探索”行为:切割橡皮碎屑四溅、掰断铅笔、将纸张撕成碎片、朝同学吐口水、随意脱鞋、把一排笔插进袜子里玩,甚至上课用手敲桌子试图引起周围同学互动,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大叫一声或者莫名其妙地笑。下课时他会做出很多危险行为,比如将塑料袋套在头上四处奔跑、用红色水彩笔涂满小脸蛋、用勺子把自己门牙敲出血,甚至将学具里的大圆球塞进嘴里险些卡住。做早操时,他控制不好肢体动作的力度和协调性,摆臂踢腿间常常无意“袭击”到邻近同学,时不时还会把鞋子踢飞,砸到隔壁班同学头上。天气炎热时,小羽做操做到一半会直接躺在操场地面休息。午餐时分,我数次发现他把米饭混着鼻涕揉搓成一个又黑又黏的大团子,我提醒他扔到垃圾桶里,小羽走到垃圾桶旁突然背过身把大米团子一把塞进嘴里,让人啼笑皆非,又忧心忡忡。
小羽语言表达逻辑性较弱,加之不善于用清晰的话语准确表达需要,一旦遇到不愿争辩或感到挫败的情况,就会直接动手打人,有一次他一拳头把后座小女孩鼻子打出了血。面对老师批评时,他会情绪激动用笔拍桌面,捂着耳朵嚷嚷:“烦死了!烦死了!”甚至会用头顶着老师的腹部大声喊:“我不要你管。”即便在表达喜爱时,他的方式也显得过于“热烈”----用力大幅度摇同学的手臂、轻锤同学胸口作为打招呼,或是从远处飞奔而来重重撞在老师身上再紧紧抱住。
我既想帮助小羽融入班级体,又担心他频繁的干扰行为影响到其他学生学习。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我与小羽的家长建立起长期且频繁的家校沟通。通过深入交流,我了解到小羽还有一个哥哥在本校上高年级,哥哥是传统意义上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小羽的家长同样为小羽在家时的多动、冲动和晚熟苦恼,屡屡对小羽的行为习惯进行教育却收效甚微。小羽的妈妈向我表达困惑:同样是自己亲力亲为教育长大,两兄弟的差异为何悬殊如此之大?我陷入思考,小羽之前的种种出格行为并非出于主观恶意,或许是感觉统合失调的典型表现。感统失调的孩子常伴有易紧张焦虑、害怕陌生环境、脾气暴躁、反应迟钝、动作不灵活(如走路常碰撞)、大脑分辨能力差、人际交往能力差、视觉易疲倦(如阅读时跳字跳行)、书写障碍(如写字出格)等症状。
基于我的多次建议与沟通,家长最终利用寒假带孩子前往南京的专业医院系统排查,诊断结果确认了是小羽存在感觉统合失调问题。随后,家长严格遵守专家制定的治疗方案每日药物理疗。为了更科学有效地帮助小羽,维护他的心理健康,我查阅了感统失调相关的学习资料,小羽的很多行为都有了科学的解释:他上课坐立不安、难以专心听讲,不该简单归咎于“良好学习习惯未养成”,其深层原因在于感统失调导致的听觉器官发育晚,接受和理解外界信息比之同龄孩子更为困难;他无故动手,无法控制力度,是因为触觉功能异常,对冷热疼痛的不敏感,也缺乏对危险情境的预判和规避能力。其实,感统失调并不代表器官病变,更非孩子主观的懒惰顽劣,而是大脑的“感觉中枢”没有学会正确处理来自身体内外的各种感觉信息。
新学期伊始,小羽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再于课堂中大喊大叫,无需老师提醒就能自觉记笔记,记完后主动调整坐姿保持端正,也开始勇敢地一次次举手回答问题,渐渐地我邀请他起立领读时,他的声音自信洪亮。我不会对他苛求完美,而是敏锐捕捉他一点一滴的进步,及时在教室里大声真诚地给予表扬,希望能让他在这个集体里更加自信。整个下半学期,他的行为举止虽然还有不足,但整体上跟其他小朋友已经没有太大差别。之前被打出鼻血的小女孩现在是小羽的好朋友,小女孩跟我聊天时提到,她回家后跟父母讲述了小羽在新学期的进步。我将小羽的每一处细微的改善以及从各科老师那里获得的点滴肯定都详细反馈给家长,期待这份来自学校的认可能转化成家庭中持续坚定的鼓励。我也明白,孩子统感失调,家长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因此我在家校沟通过程中更注重关系沟通而非纯粹的内容沟通,帮助家长减压,树立正确的育儿观念。当家长感受到老师对孩子的无条件的接纳、专业的支持与持续的重视时,同样会从中汲取到面对挑战的勇气。
看着座位上时而扭动身体时而端坐的小小身影,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感知着世界。在教育的广袤天地里,还有千千万万的老师们在坚守。在孩子们学习与世界相处的实验室中,他们坚持着每一个无法预知回响的行动,用每一步微小的调整教会孩子们怎样适应课堂、融入集体,帮助一个个家庭找到面对困难的智慧和勇气。
这必然是一段双向奔赴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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