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斜照进教室，试卷分发完毕，我轻声提醒孩子们检查试卷、填涂考号。目光扫过考场，孩子们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各自呈现出不同姿态：有人凝神笔端，有人眼神游离，更有甚者，已开始在稿纸上描画起生动的卡通头像——那笔触之流畅，令人暗自惊佩。

下午英语考场，听力部分刚结束不久，后排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已将头埋进臂弯。我轻步靠近，取出被他塞进抽屉的试卷：选择题填满，其余大片空白。他默然无语，重又埋首睡去。不久，他前方一个胖男孩也伏倒桌上。我悄然走近，只见答题卡上字母题处填满似是而非的符号——竟无一正确，仿佛自创了一套秘密文字。考试尾声，同场监考老师轻拍戴帽男生示意，他纹丝不动；那胖男孩则已睡红了眼，如沉入一个醒不来的梦。考场尽头，唯有零星几位学生圈画着写作题的关键词，笔尖在寂静中留下沙沙声响，仿佛对抗着这弥漫的沉睡。

铃声收走了最后一张答题卡，我与同伴相视苦笑，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疑问：难道小小的年纪，已开始放弃？

这疑问一路随我踏入休息室。与小学王老师谈起，他无奈道出，假日曾致电一位中等生家长询问作业，家长只回：“从未过问学习，也没时间。”——我们心照不宣，这便是农村学校的底色：留守的孩童，忙碌于生计的父母，年迈的祖辈在温饱之外早已心力交瘁，对孩子的行为引导早已力不从心。

这叹息径直连到了我脚下的马庄幼儿园。园里何尝不是如此？家访、公众号推送、家长开放日……种种努力如投向深潭的石子，涟漪微弱而短暂。家园共育的愿景，常被现实无声消解于无形。

由幼儿园到小学考场，孩子们似乎沿着一条无形的轨迹滑落——从最初撒手难管的混沌，终于滑入考场里无言的放弃。这轨迹无声诉说着：教育之路的基石若在幼年便已松动，后续的修补何其艰难。

我常自问：作为乡村教师，如何接住这些似乎注定滑落的小小身影？也许答案始于更深的理解：理解那稿纸上涂鸦里未被看见的表达渴望，理解考场沉睡背后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放弃。唯有俯身贴近这真实生存的土壤，才可能让教育之根扎得更深，为这些被时代浪潮推至边缘的幼芽，支撑起一个不躺下的未来。

教育者，或该是那最早听见寂静中无声坠落的人——并决心以自身为屏障，在童稚人生初春里筑一道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