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卢照邻的悲凉人生里走了一遭，不忍赘述他的“悲惨世界”，恐怕只有维克多·雨果能说得清。《悲穷通》《悲才难》《悲昔游》《悲今日》《悲人生》一连串的悲尽人生的文章列于此足矣，后世所有困厄诗人的悲跟卢照邻一比，小巫见大巫。读完，浑身寒凉，躺进了温暖的大被窝才找回了体温。

妈妈推开房门，说：“黑咕隆咚的，怎么了？”说着已将灯打开，一只手送来一个白晶晶的啥。妈妈说：“刚买的，最好品种的梨。”懒得起身，像一只羽毛未生的黄嘴鸟，闭着眼，张开嘴，一口嚼下，清澈凛冽。“起来吃啊，别呛着了。”妈妈一边说着又递过来一块。我享受着清凉甘甜的汁水漫过牙龈，趟过舌面，流进喉咙：“妈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梨。”“谁说的？小时候不也这样？”妈妈是说我只要不舒服就会躺着享受妈妈的喂食，怎么又想起了刚生完小田，躺在产床上，妈妈喂来的一口一口红糖米汤的甜润：“我是说，小时候有这么好吃的梨吗？”“那个年代没有，有，不都给你吃？”

这倒是的，最好的都给我。妈妈自生了我之后就自学裁剪书，那时候即使有师傅教出来的也很土气。妈妈硬是把裁剪书吃透了，给我做波点连衣裙，蓝色海军裙，小西服，窄腰风衣。衣服可以自己做，皮鞋请邻居从上海带。长大了，流苏羊毛裙，镂空亚麻连衣裙，贝雷帽、红军帽、八角帽，《上海服饰》上的衣服样式都能做一遍。妈妈还学会了自创报纸打版，可惜巧娘拙闺女，我一件做不出来。这些穿着打扮满足了小姑娘的虚荣，学习更不马虎，过段日子妈妈就带我去新华书店，买书，我只管从书架上抽取，妈妈负责豪爽付款。上初中的我笨得分不清中考高考，买了一堆高考用书，回来才发现，根本看不懂，妈妈只说，现在不懂将来懂。妈妈经典语录：“你们俩没有外婆家可去，我们去泰州逛逛。”我跟弟弟隔三岔五地就乘上像大青虫一样的长公交车。一到泰州，弟弟总是站在热气腾腾的肉包蒸笼前面，反正妈妈不用我们要就给买上白胖胖的大肉包。只可惜，从小我就懒得吃，现在想来该是缺锌元素或维生素B。买好看的衣服，那是规定动作。每次回来，爸爸下班后会问：“这又新买了衣服？”妈妈知道那时候的爸爸俭省，就说：“不是去年的？”爸爸也就被糊弄过去了。现在我拿这事儿取笑爸爸，爸爸怎么也不承认：“给孩子买衣裳，咋得不肯？”

我在回忆着我的童年，脑子里却挥不去小真的奶奶。那天放学到等候处，小真奶奶走到我身边：“陈老师，你家住哪儿？我想请你们一家吃顿饭？”这俩问题，我怎么回答？小真奶奶说：“陈老师，你教小真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感谢你……”“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让我遇见这么好的孩子来教。”我打断她，说声再见。

前天小真奶奶打电话问：“陈老师，你家住哪？”“天冷，赶紧带孩子回家。”挂断电话，一会子，电话进来：“陈老师，我已进了电梯，就是想认认门。”天啦，“你怎么认得的？”“小玲妈妈带我来的，她不是跟你邻居嘛？”再拒人千里，能吗？小真奶奶一进门：“陈老师，就是想认一下门，小真在家里说马上就毕业了，哭的。我家这孩子生的家庭不好啊，要是生在陈老师家就福气了。我老跟他说，陈老师这么个才女教你们太有余了。我虽然这么多年不言不语，你在群里发的文章、书我都看在眼里，只要陈老师你推荐的书，我都给小真买。”一连串的表述，我语塞，只说：“做我儿子，我才多福气呢，又不要我费事。”“我这孩子从来不要我费心，就是没福气生在陈老师家，学习环境不一样。”“陈老师，你不要推，我包的饺子绝对好吃，以后我一有机会就给你包饺子。将来小真想你了，就来找你。这么多年，不是你陈老师，他不会有这么多见识。”

这学期是我从教以来最寒凉的一年，自己吞咽，总对自己说，无论多恶劣的事都牵着礼物而来，拓展我的格局。可是，我还是喜欢被温暖的，今天在朋友圈看到冬至吃饺子才明白小真奶奶的良苦用心。跟被妈妈惯着一样的暖和。

其实，我是感动于一个会感恩的奶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深情有趣呢？好妈妈胜过好老师，好奶奶不也一样胜过好老师。她不就跟我的妈妈一样，知道带给孩子正面的正直的美好的精神财富吗？她有着跟我妈妈一样的不屈，一定把好的带给孩子。我想，表达对陈老师的深情，其实就是将我跟小真的这份师生情又添加了浓浓的黏合剂。

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