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问：“刚才那个大高个是哪个啊？”

她回答：“他是你外孙子啊，你认不得他了？刚才还喊你婆爹爹的呢！这两个宝宝是他的儿子，双宝儿，那边写作业的女孩，9岁，也是他孩子。喊你老爹的呢！”

老人恍然大悟：“是我外孙子啊，这是他的3个小的啊！我还要包点钱给3个孩子呢！”

抖抖索索打开自己的包，给每个孩子20块钱。

过一会儿，老人抬起头，疑惑地问她：“你是哪个啊？我看你有点面熟。”

她回答：“我是你家姑娘啊！爱兰啊！”

老人又恍悟：“爱兰，我家姑娘好像是叫爱兰的，就是你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认识了。

一会儿，老人又问：“你家对象呢？你可曾结婚了？你今年多大啊？”

她说：“我孙女都9岁了，还不曾结婚？你女婿身体不好，我马上带你去看他。”

坐在轮椅上的女婿一看到老丈人，伸出手去抓，嘴角抽动，身体颤抖，无声抽泣。他不会说话。她劝：“不哭，不哭，爸爸身体不好，不能哭。”

回去的路上，老人问：“刚才那个人是哪个？他抓住我的手，鼻涕口水都流我手上了。”她回答：“他是你女婿啊，他中风了。”“我女婿？我咋认不得他呢！”她帮他回忆：“我是你家姑娘，他是你女婿，陈家庄的。”

老人更疑惑了：“他是我女婿？我家姑娘咋找这个对象呢？找个残疾人，连话也不会说，不曾经过我同意吧？”

她纠正：“以前不是残疾人，后来中风才这样的。”

老人还是不太高兴：“你今天咋带我去那个地方的？残疾人，我又认不得他。”

吃饭的时候，老人问：“这个食堂也不大啊！咋就我和你两个人的，其他人呢？”

她回答：“这不是食堂，这是你外孙的家，我在帮他带孩子。”

她是我嫂子，老人是她83岁的老父亲。前几天因为脚突然肿痛，不能走路，嫂子把老父亲带到姜堰来看病。然后就有了上面的对话。

这几年命运给我嫂子的打击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几乎都是致命的。2025年10月，我哥在上海打工突发脑出血，捡回一条命，落得半身不遂，丧失劳动能力。2025年12，我哥再次突发脑出血，这次九死一生，最终失去一切功能，包括说话和咀嚼吞咽。和他的健康一起失去的，还有我哥多年的血汗钱，接连两次灾难，钱全交给了医院。家里有一个失能失智的病人，那种艰难和痛苦非亲历者无法想象，承受最重的是我嫂子，几个月里，她一下子瘦了近30斤，形销骨立，风吹能倒。

这还没完，2025年5月，她母亲心脏不舒服，住院，没到3个月，突然撒手西去，留下年逾八十的老父亲。老母亲走后，老父亲一个人每天伤心垂泪，不知饥饱，两个儿子在外打工，我嫂子自己的生活千疮百孔，举步维艰，根本没有办法奉养老父亲。老父亲一个人在老家，老伴离去，形影相吊，思念成疾，渐渐痴呆。上次做农活的时候，失足落水，在河里他也不挣扎，一心等死，幸好被路过的人救起。

我嫂子放心不下老父亲，十天半月赶回老家去看望一次，给他烧碗肉或者炖只鸡，放冰箱里，每天电话叮嘱，按时吃饭，把冰箱里菜吃掉，但等她下次回去，那碗肉还在那里，已经长毛了。

我听说过这些情况，但不知道老人已经连亲人都不认识了。这个现实让我万箭穿心。

我明明记得两年前老人精神矍铄的样子，上次见到我还和以前一样，弓着腰和我握手，谦卑客气，让我这个晚辈手足无措。他是老党员，年轻时当过兵，腰板笔直，一脸正气，一辈子不肯麻烦任何人。多少年前的农忙时节，他赶到我家来帮我家收稻子，我妈想煎几只鸡蛋招待他，灶膛已经着火，油锅滋滋响，他抓起水瓢，一瓢水泼进灶膛，愣是水也不肯喝一口。那时我上初中，这件事我记了这么多年。

这次嫂子带老人到我家来看我哥，在路上嫂子告诉他我的名字，帮他寻找记忆，他有点担忧：“我也不晓得我可认识秀莲了。”来家后，我迎上去叫他，他看着我，和以前一样，满脸是笑，但这次没有和我握手。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告诉我，他不知道我是哪个。

两年不见，老人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站在那里，像秋风中的芦苇。

我环顾四周，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善良谦卑，勤劳朴实，但为什么都活得比《活着》还沉重？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一直以来，我不敢动笔，怕泄露了自己的悲伤。我也不敢遗忘，怕失去了生活的真相。

于是，我还是决定直面人生，如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