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她是家里姐弟四人中的老大，一天学都没有上过，不识字，是个文盲，过早担起家中重担，帮外婆照看弟弟妹妹、洗衣、烧饭、割猪草……母亲是村里有名的既能干又能吃苦的女人，她中等身材，留着齐耳短发，虽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0年了，但我觉得她还在我们身边，她勤劳、坚韧、聪慧、善良的情怀，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清晰……

1977年，母亲生下了大姐，大姐只要看见小婴儿或者玩玩具的时候就会对母亲说：“妈妈，你给我生一对双胞胎妹妹吧，这样她们天天可以陪我玩跳橡皮筋的游戏。”1982年，我和双胞胎姐姐出生了。那时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经营责任制，我家分到了10亩多地，大人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父亲和母亲就把我和二姐放在箩筐里，一前一后担着我们下地干活。母亲把我们放在田埂上，边干活边照顾我们。村里的人经常这样说，你们小时候的摇篮就在田埂上。

我四岁的时候家里是三间透风漏雨的茅草屋，爷爷单独睡在西房，父母和我们姐妹则挤在东房一张一米五的搁床上。父母下决心盖大瓦房，他们每天起早贪黑地将河里的淤泥捞到船上晾晒风化变成细小的颗粒，再踩踏过滤制成生胚，光砖头做的原料他们整整准备了半年。每天白天忙完田里的活儿，晚上吃完饭后母亲就将练好的泥放入模具，用钢丝将多余的泥料刮下，然后将光滑平整的砖坯置于户外晒硬，父亲则把它们拿到家门口的窑洞里面烧制，父母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终于建成了两套三间大瓦房。已经记不清楚我们陪伴着父母一起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但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一个明月高挂的夜晚，忽然四周一片漆黑的情景，母亲告诉我们是天狗在吃月亮，母亲还让我们拿盆把天狗赶跑……

因不识字，母亲常常懊悔。母亲非常羡慕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也特别支持我们几个读书学习。只要我们在读书或写作业，她再忙再累从不打扰我们。同村的女孩基本上只上到小学、初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邻居常这样劝母亲：“女孩子上到初中就可以了，早点出来工作，早点赚钱、嫁人，你们也可以早享福，何况你们家三个孩子，上学负担太重了。”可每次母亲都很坚定地说：“我这辈子是个只能靠种地为生的“泥腿子”，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机会上学，吃了没有文化的亏，我不能再让她们走我的老路，我要尽最大努力让她们姐妹三都跳出农门。”在母亲的骨子里，一直都藏着一种对知识的渴求。她总是告诫我们:“好好读书，只要你们愿意读，砸锅卖铁我都送你们去读书。”

除了种地，母亲平时会帮爸爸做点小生意——卖农药、肥料。母亲记性特别好，每天谁家欠了账、欠多少钱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等我和姐姐放学回来，她就让我们帮忙账记，以免时间长了忘了。那时我们才上一年级识字很有限，好多字都不会写，有的就用拼音代替，同时也体验到学习的重要性，我们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因此，从小到大我们在学习上从来不需要父母操心。

为了让我们姐妹三人都能上学，母亲想尽一切办法给我们筹集学费。我们家住在里下河地区，河流纵横交错，家家户户都有船。为了扩大经营规模，母亲把农药和肥料运到水泥船上，撑船沿河吆喝着，亲自到各家各户的码头上为大家送货。那时父亲是村里的农业技术员，村里的事情也非常繁琐，因此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张罗着。搬运肥料是个体力活，一袋肥料一般都在五十公斤左右，有的人家一次都要两三袋，母亲手拿扁担和绳子，和买家一前一后抬肥料，“哼唷”“哼唷”打着号子，一步一步地踩着跳板上岸送货。放晚学或者周末的时候，我经常跟在母亲后面，帮她记账、看船。爸爸经常感叹：“幸亏你妈能干、又有生意头脑，我们也就那几年攒了点钱，不然我们根本没有钱供你们姐妹三上学……”

母亲身怀绝技，做得一手好菜。小的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但我们家后面就是生产河，黄鳝、泥鳅倒是多得很，母亲一有空就撒网捕鱼、摸螺狮、踩河蚌，做成各种美味，改善一家人的伙食。我们那时上学学校是不管饭的，中午我们都是走回家吃饭，学校离家大约一公里。碰到下雨天，母亲怕我们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会摔跟头，她就提前给我们做好芝麻糯米饼，亲自送到教室给我们当中饭。吃着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点心，同学们经常羡慕得直流口水，连老师都夸母亲的厨艺了不得。之后，母亲每次都会多带几块点心，给大家解馋……每到腊月底，母亲就开始忙碌筹备年饭，做鱼圆、磨豆腐、制百叶、炸鱼皮花生米、炒蚕豆、炒瓜子……浓浓的年味，早已四处弥漫，飘溢着香味。

母亲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割麦、插秧、种棉花、撑船样样都很出色，她每天起早贪黑，整天忙里忙外的。白天在地里劳动，回家后洗衣做饭、喂鸡鸭喂猪。碰到下雨天不好下地干活，母亲就给我们纳鞋底、缝补衣服。母亲很少给我们三姐妹买新衣服，我们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是母亲亲自裁剪，然后用脚踏缝纫机缝制成的。我和双胞胎二姐衣服从小到大都是一模一样的，经常穿错了，母亲就让我们在自己的衣服上用铅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再用缝纫机一阵一阵地把名字绣出来。当时家里穷，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因此经常很凌乱，母亲就把放农药瓶的塑料箱子积攒下来，洗干净，让我们分别把自己的衣服装在各自的箱子里。家里地面虽然是水泥地，但母亲每天都用拖把拖得干干净净的，夏天我们就躺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睡午觉，又凉快又舒适。

1998年，我考上了高中、二姐进了中师，大姐已经上大学了，家里的开支越来越大了。村里做农药化肥生意的越来越多，竞争也逐渐增大，由于我们平时学业紧张，帮衬母亲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加上父亲又从村小队长升职为村会计，家里的事情他就更顾不上了，母亲做生意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经过反复考虑，母亲放弃了做生意，承包了更多田地，每到粮食收获的时候，母亲忙好自家的庄家，就会到其他村里帮忙，以此增加收入。除了种地，母亲还会到附近工厂打零工……凡是在农村能想到挣钱的法子，她都想到了也做到了，天天忙得像个陀螺，累得浑身疼痛，但她从来没有任何怨言，相反，母亲每天脸上都挂满笑容。

2004年4月，母亲因为突发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后被确诊患癌，而且已经是晚期。2005年5月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皮包骨头的母亲在巨大的痛苦中被死神夺去了生命。从确诊到去世，仅一年的时间，那年母亲才49岁。风里来，雨里去，母亲没享过一天的福，也没有在我们创造下美好生活的时候享福过，更没有在晚年中安然过，却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的遗撼。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母亲，您生了我们养了我们，却没有让我们带给您一天享受的机会。您给予我们伟大的爱，我们无以回报，只能永远深藏在心底。如今如您所愿，你的三个女儿全部跳出“农门”，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原谅子女们的不孝，母亲，女儿们永远爱您！永远深深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