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到菜场来看看。”爱林在电话那头嘈嘈杂杂的声音里传来这句，“可以扫码吗？茶豆。”“……”“六块，几斤？”

……

“为什么我要去看看？”“看看细雨里人家讨生活的样子。”还细雨里呐喊呢。我心里逗弄着——前两天我们俩讨论的余华的《在细雨里呐喊》。电话那头乱哄哄。

“你觉得人家讨生活，谁知道呢？人家也可以是满足。”

爱林在手机那头说：“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老早地来抢个地盘，就为了谋生。”

我手上正捧着《月亮与六便士》。“我不想谋生，我只想生活。”奥斯卡·王尔德在遥远的时空里昂着头用一双蓝色的大眼睛说着。有一个电话进来，陌生号码，顺丰快递。越从扬州寄来的一幅大篆“室藏诗书画印庭种竹菊梅兰”。说是正合我气质，昨天我就在电话里直摆手，误会误会啊，我完全不懂字画。更何况从西周走来的大篆。

这现世里就如此混乱地将细雨落着，将爱林安进菜场里跟我通话，又将画家高更抬头望月亮的故事此时再放进我的手里，又让越寄来的书法家的字在同一时间送到。

好巧不巧，下楼，又想起几天前傍晚路过小区池塘瞥见的一丛水生黄花，当时临近暮色，花收拢了瓣，没有让我确认她们的身份，猜疑她们也是从西周而来。既然此时念起她们，无论如何也要撑着一把蓝色小花伞去揭开她们的面纱，细细端详。这白天里，她们应该都张着花瓣的。也该是这细雨里让我想起她们，我沿着湿淋淋的林荫小道在小花小树的簇拥下伸长脖子遥看着远远的细花，黄色的，星星点点。

走近，挨着栏杆。她们是开着的，灿灿的黄。绿水面上铺着小圆片似的，又似小圆扇的叶子。水面下勾勾连连的细茎弯弯扭扭的，也不知道谁是主茎，她们也没想让谁理清楚，谁是次生。细雨轻风里，两两并开的，一朵朵独自绽放的。细雨在她们身旁弄起一圈一圈的轻轻的小小的圆晕，这晕没有荡开去的力气。水平了，又漾起一个圈儿，再平了，再在一旁圈开……

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小黄花们自顾自地轻摇，轻声告诉我，她们生在诗经里，你可以兰舟一棹泛秋湖，左右流之，左右采之，左右芼之。

她们参差着……细雨静落着……

远处竟传来“……”听不清的一个吆喝声，今天有小贩进得小区里来了？

荇菜咯咯咯地笑我，没有兰舟，你该到菜场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