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下河的风 吹过父亲的岁月

北沙垛的风，总带着里下河特有的水汽，吹了七十多年，把父亲的头发吹白，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子泥土的韧劲。父亲出生在五十年代，赶上村里办农中的时候，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求学时光”。农中不似如今的高中，半天捧课本，半天扛锄头。苏北里下河的庄稼有自己的脾性，棉花不能连作，今年种这块田，明年就得换块地与水稻轮作，不然土地养不住，苗要么瘦弱，要么干脆没收成。这些贴合水土的种地门道，都是农中课堂上的“主科”。父亲记性好，“清明浸种，谷雨下秧”“棉花出苗要放风，不然会烧苗”，老师念叨的农谚他过耳不忘；跟着老农民学罱河泥、挑河、修渠，他也肯下力气，裤脚卷到大腿根，在冰冷的河边一站就是大半天。三年农中念完，他成了村里少有的 “文化人”，既能背得出里下河的农谚，又能认得清农药说明书上的字。
里下河的田，七分靠水三分靠人。春耕时摇着挂桨船引水入田，夏收时顶着日头抢收麦子，秋收时在稻场翻晒稻谷，冬闲时去河塘罱河泥肥田，这些活儿父亲都干得又快又好。队长看他踏实有文化，推荐他当村里的农业技术员。我至今记得，每到傍晚村部大喇叭就会响起父亲的声音：“村民同志们，注意啦！水稻到了防病治虫的关键期，明天该统一打农药了！重点防稻飞虱和纹枯病，药剂按说明书兑，每亩兑水不少于 30 公斤，叶片正反面都要喷匀……” 秋收时，那片水稻穗大粒满、金黄饱满，农户们笑着喊他 “农技员”，父亲黝黑的脸上，笑容比稻谷还灿烂。
父亲的家在北沙垛的高圩埂边，天不亮他就往田里跑，看稻叶上有没有卷叶螟，看棉花垛田有没有蚜虫，要不要开沟排水。农忙时节，大喇叭里总能准时听见他的安排：“今日有西南风，可能要下雷阵雨，各家赶紧把晒场的麦子遮盖好！”“棉花移栽要选阴天，带着淤泥土坨，浇一遍‘定根水’！”田埂和渠边，总看得见他脚底板沾着黑黢黢的淤泥土，蹲在地里跟农户们唠农技的身影。
后来支书又让他兼了南沙垛四队和五队的小队长，那两个队是出了名的 “难管”，分田能吵到掀翻八仙桌，盖房子能为一尺地界持锹对峙。父亲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戳：“行，我试试。” 从那天起，他的二八杠自行车就成了最亲密的伙伴，每天天刚亮就往南沙垛赶，车把上挂着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小本子和卷尺。梅雨季节田埂湿滑，他就推着车走，裤脚蹭满露水，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最头疼的是分田，谁都想挑块地好、离家近、形状规整的田。父亲扛着卷尺扎进田埂，不管是犄角旮旯的碎田，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条田，都一尺一尺量得仔仔细细，把面积、位置、形状记在磨破边的小本子上，连田头的榆树、渠道都标得明明白白，精打细算按人口均分，绝不让一块地漏算、少算。算清后编号折纸团，放进竹篮让大家抓阄。抓阄那天，他站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河对岸：“抓着哪块是哪块，要是觉得不公平，我在北沙垛的那分垛田，跟你换！”村民们翻看他密密麻麻的账本，看着他黝黑沾泥的脸，瞬间没了异议。分田顺顺当当落了地，从那以后，北沙垛人提起父亲，没有不佩服的。
1991 年，父亲因工作出色被推荐做村里的总账会计。那会儿村里红白喜事，村民总爱请村干部坐席，八仙桌上摆着药芹炒百叶丝、茨菇烧肉、河蚌炒丝瓜、红烧鳊鱼等里下河特色菜。父亲酒量浅，几杯高粱酒下肚就面红耳赤，可架不住村民热情，常常喝得晕头转向骑车回家，到家趴在门口吐，母亲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心疼地说：“以后别喝这么多了，咱里下河的人，靠力气吃饭，不是靠喝酒。” 他含糊应着，下次却还是抹不开面子——在他心里，村民的热情比酒还烈。
2003年夏天，父亲走进村部，把技术员、小队长、总账会计这些他一手挣来的“头衔”全交了出去，像抖落衣角的落叶，干脆利落。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母亲总说胃部不舒服，却硬撑着插完秧才去医院检查，等来的竟是晚期诊断。从那天起，父亲成了母亲的专职陪护，把半辈子扑在村里和田地的心思，全挪到了母亲身上。
从医院回家，他每天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驮着母亲往田野上走。沿着熟悉的田埂，掠过绿油油的稻田，路过他们一起种过的麦田，指给母亲看村头的老榆树、河横的砖瓦厂。母亲靠在他背上，满是不舍地望着这片土地，父亲就一遍遍讲起往日：“那年咱在这块田育秧，你嫌我撒种太密，后来苗挤得慌，还是你手巧，一棵棵匀开才保住收成……”世界缩成了医院的消毒水味、母亲日渐消瘦的脸，还有自行车轮碾过田埂的吱呀声，以及田野里回荡的两人共同的回忆。病床前，他给母亲读新闻、讲村事，语气像从前对着大喇叭讲农技那样温柔：“村西头老王今年水稻亩产过了千斤……” 可再多的奔波与陪伴，终究没能留住母亲。一年后，她还是走了，把父亲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日子里，留在这片他们一起走过、爱过的田野上。
母亲走后的那段日子，父亲像丢了魂，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邻居们轮流来劝，他也只是倚着门框发呆，看着母亲没织完的毛衣，看着墙上她在草垛旁的照片，笑得像春天的油菜花。后来村里的老人劝他：“老李，日子还得过，你爱人也希望你好好的。咱里下河的人，就像田埂上的芦苇，风刮不倒，水冲不垮。” 他才慢慢缓过神来。
从悲伤里走出来，父亲又开始忙碌。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老人不少不识字，揣着老人机认不得路，老板发工资偏爱微信、支付宝，这可难住了大伙。唯独父亲，年过古稀却肯学新东西，早早用上了智能手机，会百度导航，还摸熟了抖音、淘宝、拼多多。老人们都愿意跟着他出去干活，因为有老李在大家不会迷路。老板把工资转到他微信里，收工后他就骑电动车去村里小店换现金，一分不少分给工友们，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有人想让他多留几块辛苦费，他总摆手：“都是乡里乡亲，帮这点忙不算啥。”村里老人想买东西也爱找父亲，张大爷买个笛子，王大妈要买菜种，他都掏出手机翻找，看评论、比价格，挑性价比最高的，分文不取。有人打趣他是 “代购专员”，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能帮大伙省点事、省点钱，挺好。”农闲时，父亲就会跟着老伙计们去工地干活，搬砖、和泥，手上磨着厚厚的茧子，却觉得踏实；冬天工地停工，他就推个三轮车去街上卖烤山芋，山芋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在寒风里飘得老远。有人认出他：“李会计，您怎么卖起山芋了？” 他笑着说：“卖山芋好啊，热乎，能暖身子。”
下雨天里下河的雨缠绵，农活儿停了，父亲的家便挤满了串门的老伙计，八仙桌旁、门槛边都坐满了人。他的书桌上，堆着《二胡基础教程》《里下河民间曲谱集》，还有翻卷了边的手抄谱，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音符。父亲跟着抖音里的老师自学乐理，琢磨弓法指法，遇到好视频就收藏反复看。有人打趣他：“老李，你这老骨头还跟年轻人学抖音？”他嘿嘿一笑：“这抖音好啊，全国各地的老师都能教我。”
拉起二胡时，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移动，《茉莉花》的调子混着雨声飘出窗外；吹笛子时，笛声清亮婉转，像是里下河的水在流淌。有人敲着搪瓷缸伴奏，有人跟着哼唱。有人问他辞了会计后不后悔，他放下二胡喝口茶：“不后悔。那时候会计要考试托关系，我不爱搞那套。再说，要是没辞职照顾老伴，我心里更不安。咱里下河的人，讲‘良心’。当年和父亲一同在村部共事的伙伴，这些年身体大多不算硬朗，好些人没能熬过岁月。只有父亲，依旧精神矍铄，种地、干活、帮大伙导航代购、和老伙计们吹拉弹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人问他养生秘诀，他总笑着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活得踏实。以前吃吃喝喝的日子我过不惯，现在这样，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能帮上点忙，还能琢磨乐器，就够了。里下河的水养育了我，我就得像水一样，平淡过日子。”
夕阳西下时，父亲依旧会坐在门槛上，摩挲着竹笛，看北沙垛和南沙垛之间的炊烟袅袅升起，闻着家家户户做饭的香气，听着远处的犬吠、孩童的笑声和灌渠里的水鸟鸣叫。他常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得好好珍惜。” 其实他不知道，不是命捡了他，是他用踏实、善良和通透，把日子过成了里下河最安稳的模样——像灌渠里的水，静静流淌，滋养两岸庄稼；像田埂上的芦苇，默默生长，抵挡风雨。北沙垛的风，吹过了几十年岁月，吹老了他的容颜，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子里下河人特有的韧劲，平凡，却有着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