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亲人一个个离去了，外公我没有见过面，据说是在一艘小渔船上害了一个疮，愈合了又溃烂了，最后在疼痛中离世，从那以后外婆回到岸上种田侍弄庄稼。大舅因为一次家庭口角自挂东南枝，上初中的我那一夜睡觉竟然从床上滚下了，母亲吓了一跳。大姨妈身子一贯赢弱，最后长年卧病在床，慢慢的，生命的气息抽丝般剥离。二舅是村里的名大厨，只要人家有红白事都请他去掌勺，邻里之间有了纷争口角，他说话比村里治安主任都有分量，可是二舅母最后脑子糊涂了，臆想中有了频繁的暴力倾向，二舅则在无休止的折腾中心力交瘁，卒于2025年。那次母亲哭得特别伤心，童年的村庄再也没有可以庇护他的男人，在一旁，我的小姨妈安慰着，我的大舅母安慰着，不起作用，到了最后还是我的大表哥出面了，只一句话：“娘家还有我们这些侄子在。”母亲才勉强停住。

后来的一年里，母亲与她的侄子的电话频繁了，走动也密切，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所有的侄儿、侄女都来拜年，拎着牛奶、八宝粥还有父亲的烟酒，我的扬州大表哥也就是说话最权威的那位，做出娘家人最好的表率，三番五次邀请母亲去扬州小住，最后没有办法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自家“天堂伞”销售市场差人，要母亲去帮忙，可是去了母亲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活计，一切都是有条不紊，被挟持着买了几件衣服，包裹里偷偷放了一个信封，母亲被送回了。

母亲很想念自己的娘家，所有老了的堂兄弟堂姐妹都记得名字，去娘家的次数也愈加频繁，有人说，女人出嫁了，从此就失去了故乡，年过七旬的母亲开始寻找自己的故乡。今年春天，因为胃病在医院治疗加养护二十三天，刚回到村子就骑着她的电三轮车去了娘家，找自己的侄儿、侄媳妇，找自己仅存的姐姐，小一辈的看见了都是好言好语的再次安慰。和她的姐姐一起，总是说起早就故世的双亲和大哥，说起刚刚离去的饱受折磨的二哥，再想起整日里稀里糊涂的二嫂，大嫂倒是很少谈及，大嫂三个儿子都很贴心，回来了在路的转弯处摔倒胳膊折了也没有什么怨言。

母亲的姐姐，我的小姨妈这些年日子不是太舒坦，主要是姨父患了绝症，没有医保的农村人只能保守治疗，这个夏天，他就在乡村卫生院挂挂水缓解痛楚寻求安慰，我的表姐已经半百的人了，烧饭送饭从早忙到晚，本就瘦小的身子变得愈加孱弱，面容憔悴，但是还是要整日里笑着，小姨妈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青岛、一个在山东，整日里忙着生计，这家里就表姐一个人担着了。

大热天，地上放个煎锅就可以煎鸡蛋，放个山芋都可以烤熟了，路边的杨柳全蔫了，稻田里热气腾腾。这个中午，表姐带着姨妈去医院送汤汤水水，路上柏油绵软绵软的，阳光像金针刺痛着裸露的肌肤，到了医院，电动车一个踉跄，小姨妈跌倒了，头碰到了地上，表姐也是脸上蹭出了血。

小姨妈不动了，在昏迷中。表姐满脸血，在哭。

小姨妈乡村医院里抢救，120急救车在途中。表姐在哭着打电话我母亲。

小姨妈在120转运车上，母亲来了，抱着她的姨侄女哭着跟去了。

在姜堰最大的医院，小姨妈在急救病房里。

医生让准备后事，母亲在外面六神无主，表姐也茫然失措，幸好我的两个姨表哥往家里赶。山东的已经在路上，大连的大表哥遇到天气突变，飞机停飞了。

我在医院陪着母亲，买绿豆粥、八宝粥，都是浅尝辄止。

小姨妈回到了老家，两个表哥都回来了。大表哥跟我说：“本来也准备回来了，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沉。岂不料为了母亲。”二表哥陪我抽烟，一根接着一根。表姐的头发凌乱，这一场变故，头发全白了。

我母亲很少说话，就小姨妈的身后事只说了几句：

“通知所有小辈都回来。”在太仓的、在扬州的都回了。

“吃饭在外面搭场棚。”酷热中，大家吃饭的时候都心里沉甸甸的。

“我姐姐的房子弄宽敞一点。”大伙儿都知道，她姐姐一辈子没有住过好房子。

挡在母亲与死神面前的最后一道帘子被扯掉了，她很少说话。小一辈很多事都不再请示了，一切都遂了她的意愿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