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陈小学的另一位老师姓洪，和我一个姓。但爸爸告诉我，洪老师和我们不是本家，同姓不同宗，那个洪和我们这个洪不是一个洪。我很不解，怎么不是一个洪？不都是三点水加一个共字吗？渐渐发现，事实如此，巴掌大的庄子，我们这个洪氏一族和洪老师他们那个洪氏一族，确实从没有过交集和往来，无论婚丧嫁娶红白喜事。

洪老师与刘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矮小精干，赤面，短下颌，两只铜铃似的眼睛，眼球有点外突。声如洪钟，走路带风。他的名字叫超武，人如其名，超级威武，我们都怕他。

一年级洪老师教我们汉语拼音，具体情形我已经记不得了。从洪老师那里学到的普通话肯定是“不普通”的，这么多年l和n我就从来没有分清过，我听不出它们的区别，更不可能通过自己的舌头把两者准确地读出来，考普通话证书的时候为此大伤脑筋。那是后话。现在想来洪老师当初教我们汉语拼音，也真够难为他的，他自己也念不准。

二年级开始洪老师就一直教我们数学。

他上课话不多，让我们自己做算数，背九九乘法表，做加减乘除。我们最怕的就是被叫到黑板上去写答案，算不出来，挂在黑板上，耷拉着脑袋，默默地抠黑板上坑坑洼洼的小洞洞。洪老师在行间巡视一圈走过来，看见了，随手拿起黑板擦，对着那个倒霉蛋的脑袋瓜子拍一下，粉笔灰纷纷扬扬洒了他一脸，鼻子都白了，我们想笑又不敢。

他在南边教四年级应用题的时候，我们二年级就在教室北边安安静静抄题目做题目。没有人敢说话，偶尔有掉头接耳的，洪老师转过来，眼睛一瞪，立即鸦雀无声。他讲课的声音很响，发怒的时候更甚，我们常常担心会不会把屋顶的瓦片震落下来。

洪老师是种田的一把好手，每到农忙时节，他常常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从秧田直接赶往课堂，卷得高高的裤腿上，沾满泥水。但他没耽误过我们一节课，因为严厉，我们学得还都不差。

四年级结束后我们离开洪老师。再见面的时候不多，偶尔在路上碰到他，对上他那双炯炯的眼，能看穿人五脏六腑似的，我还是心慌脸红，叫一声赶紧逃跑。

后来村小合并，洪老师民办转成公办，到了乡镇小学继续任教。这么多年因为很少回乡，我几乎再也没有见过洪老师。只知道早些年他成了种田大户，做了农场主，承包了近百亩农田，陈庄，许庄，鸭庄，仓北，到处都是他的农田。庄上人背地地都说洪老师财疯子，种田是主业，教学是副业，咋对不起共产党每个月发给他的几大千块钱？

有一年清明回乡，快到村口，对面“突突突”开过来一辆拖拉机，上面的人头戴一顶大草帽，我抬头一看，帽檐底下的那双外突的眼睛，是洪老师。我叫他：“洪老师好！”他拿肩膀上的白毛巾擦擦脸，发现是我，笑着答：“家来啦！多少年不曾看到你了。你先忙啊！”然后又“突突突”开远了，他的拖拉机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前年还是去年，突然听到一个消息，说洪老师去世了。我不太相信，不是说他还在包田吗？不久，父亲证实了这个消息。洪老师早上扛了一袋化肥到田里去，突然就瘫倒在地，没能再爬起来。被发现送往医院，抢救多日，无效去世。我问父亲，洪老师多大年纪？父亲说，多大年纪？60几岁吧，退休金还没拿几年。他如果不这样劳心，怎么会死这么早？

听说他唯一的儿子没啥出息，洪老师一生劳碌，在课堂和农田之间匆匆奔走，也许就是为了他。

行笔至此，我无比怀念我的北陈小学，还有我的两位启蒙老师——刘社宏、洪超武。他们是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民办教师，也许自身没有受过正规教育，但是在那块贫瘠的土壤里，他们辛勤耕耘，播种希望，让许多孩子看见了远方，其中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