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那件叫做父亲的旧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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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修补那件叫做父亲的旧衣裳


        我昨晚做梦,梦到他死了。

        死前拼命挣扎,躺在床上身体扭曲,暴躁的隔空理线,抓来抓去。我和我哥就在床边,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梦醒,眼泪早已湿透了枕帕,一身冷汗。这梦境太真切,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因为我爸确实身体不好刚从医院回来,在家休养。

       白天看他坐在凳子上,声音无力嘶哑。多数的时候,是虚弱的依靠在凳子背上垂着头,闭着眼。饭量锐减,整个人老态龙钟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身姿还算挺拔,总在闯祸的身影,再也重叠不上。

       我恨了他几十年,此刻却心疼的发慌。这种滋味在我心里说不清,道不明。我跟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不止我,我哥跟他的关系更是剑拔弩张,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待见他。

       记忆是有形状的。关于父亲的,是两块又大又硬邦邦的补丁,贴在我的人生布上。

       第一块,是黄色的,带着香蕉皮的气味。那年,我两岁多快三岁。街上,妈妈让他在卖水果摊位前看好我,给我买一些香蕉。他让我拽好他的裤腿,他的注意力就跟塑料袋一样,但凡有风就吹走了。就这样,一低头,我就不见了。亲戚邻居们奔向汽车站,火车站,呼喊声穿过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在水果摊附近的另一个摊位后面,我被找了回来。

      第二块补丁,是白色的,混着这石膏与消毒水的气味。还是三岁,妈妈让他推着自行车带我去体育馆玩,被他改成骑车。我从后座掉下来,右臂骨折。记忆里,洛阳白马寺骨科医院的走廊很长,我躺上手术床,圆圆的好几个大灯,对着我的眼睛,刺得我睁不开眼。因为太小,无法手术,骨头便自己长合了。如今我的手臂,看上去和别人无异,只有我知道,胳膊的下臂永远保持外翻才是正的,胳膊攀爬或用力时是使不上力的。

       这些是大洞。小的磨损遍布日常。

       家里,我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蜜蜂蛰了手,疼的顿时惨叫。听到惨叫,他就坐在我对面,近在咫尺,头都不抬,漠不关心。

       他是电工。我学习的台灯不亮,家里灯坏,需要他修灯时,一拖再拖。邻居修灯时,请他帮忙,他爽快答应,提起工具箱就出门,利落解决。

       小叔家的孩子的事,事事永远比我和我哥重要。新版人民币我哥和堂哥都想要,他全部给了他的侄子。侄子结婚用心张罗,忙前忙后;我哥结婚,分文未出,也仿佛无事可做,袖手旁观。

        为了减轻负担,我哥高中毕业就去当兵。转业后可以留在武汉有份体面的工作,跟恋人安家结婚,过自己的小日子。因为我爸的不靠谱,家里无形的重担悬在那里,他最终选择放弃武汉,回来撑起了这个家。他结婚时的一切,都靠自己。

        而我,大学就开始做家教,还没毕业就急着找好工作,不想再让家里供养。我攒钱半年,然后全职备考教师编制,像抓住一根逃离的绳索,最终上岸,用距离给自己挣得一份喘息。

        他的不靠谱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妈她像这个家最后的堤坝,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撑着这个涣散的家。

还有他永远混乱的逻辑和出口伤人的话语,让我们家的情绪,常被他这些粗粝的针脚勾得起了毛边。

        可如今,这件衣服,旧了,破了,软塌塌的搭在椅子上,漏出了磨损和打了补丁的里衬。而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全部。

我为什么会心疼?我问自己。这心疼里没有爱,没有亲密,没有原谅。它更像是一种动物的本能,亲情血脉在我心里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我哥照顾他住院,但并不搭理他。那么,我该拿这份复杂的感情怎么办?

       继续恨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吗?那让我觉得自己残忍。可让我忘记过去的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爱他、亲近他吗?那又背叛了我自己的记忆和感受。恨,看着他虚弱无助的样子没办法恨,爱,想起我们所经历的又爱不起来。我就被卡在这儿,前不见去路,后不见归途。

我该如何安放他,又如何安放我自己?

这件名叫父亲的衣裳,好像一开始就穿反了,光洁的一面朝外,粗糙的内衬穿在里面,隔的我们生疼。

 寻找答案,是我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是的,我要与自己和解。原来不理解,电视剧为何总是大团圆结局。真的自己面对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恨的不是他,是命运,是血缘这份无法撕毁的契约。这根让他付出如此代价的烟,到底对他有多重要?我理解父亲为什么吸烟,孩子气,暴躁,原因多重复杂。他只是一个50年代出生,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他高中毕业四川当兵,还是工程兵,需要体力劳动,烟是他们的体力补充剂。唐山大地震,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救援,需要像咖啡一样的提神物品。他的孩子气、没有分寸,源于他也从未被好好教导如何做一个沉稳的父亲。他的热情对外,也因为只有在外面,他才能获得在家庭中缺失的价值感。退伍后三班倒的工作,下岗后风吹日晒的奔波,生活的压力没有一些支撑换做是我也做不到,我能理解他吸烟,也能理解因为生活压力的不安,会产生想要逃避,假装看不见的行为。我依然不赞同,但我明白,从吸第一根烟之前,他就已经是被时代尘埃和生活压力灼伤的人。

       他可能是一个在父亲这个角色上严重不及格的学生,但同时也是一个在生存这场考试中,用尽笨拙力气挣扎通过的考生。 他的爱,语法错误百出,但也不是完全空无一物。没有他日复一日,风吹日晒的挣钱供我上学,确实没有我的今天。但与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我也曾无数次渴望逃离。原谅他,不是为他开脱,而是放过我自己。 

       我要终结这些循环。出院后,我给他做清淡易消化的饭菜,陪他说说话,带他去散散步,办一些年货。今天回郑州,再咨询一些专家名医,找中医再给他调理调理。

       我可以同时记住伤害,并在此刻选择善良。我不再渴望一个理想的父亲。我接受他就是这样一个有缺陷的亲人,而我则选择遵循内心,以我认同的方式去对待他,去修补这件衣裳。这样做,是为了将来回首时,心中没有遗憾,是为了不让恨意继续跟随着我的人生。

       孝,或许不是无条件的爱,而是在看清所有不堪后,依然选择履行的那份基于人道的责任。

       我无法选择父母,无法左右他们的故事,我也会终有一天为人母,这些成长经历,反而更坚定我要拿起针线,把这件传承下来的旧衣修补。我要为自己缝制一件更坚韧的内心,名为理解;我要为自己披上一件更宽广的胸襟,名为悲悯;我要为自己裁剪出一份更崭新的自由,名为放下。为我自己缝制一个不惧破损,柔软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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