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间已是公元3021年。

千年以后地表环境恶化，迫使人类迁入了地幔层重建家园。来到地壳以下的人类世界，他被当作外宾接待。

“经过千年的发展，我们已经迎来了空前的知识时代。”工作人员对他说。

面对知识的繁荣，他本该高兴，可一切让他无所适从。云技术将汉字进行排列组合，短短几秒就可产出近千篇作品；人工智能将文学著作进行浓缩，无论是《古拉格群岛》的压抑与苦痛，抑或是《李尔王》所揭示的无穷乱世，都被压缩为储存文化信息的芯片，廉价出售。

“《百年孤独》芯片，包含人物介绍和超详细解说——”“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作品AI深度赏析，让你的大脑根植深邃的灵魂——”他走在喧嚣的街道上，被那充斥着书籍芯片广告的大小荧屏围攻着。

这还是人类世界吗？是他记忆中那个曾经牢牢占据着精神高地，与日月星辰对话的人类世界？他张开双臂，试图通过深呼吸安抚躁动不安的心。

“叔叔！”一个稚嫩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双大眼睛仿佛蕴藏着揉碎的星辰。男孩兴奋地说：“叔叔，我刚刚读完《红与黑》哦！我的同学都还没有读过，老师公开表扬我了！”语气里是孩子特有的骄傲。

还未等他开口，那孩子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红与黑》是19世纪欧洲批判现实主义的奠基作品。小说围绕主人公于连个人奋斗的经历与失败，强烈地抨击了复辟王朝时期贵族的反动……”男孩说得极快，机械地背诵着一连串专有名词。好不容易等男孩说完，他俯下身轻轻抚着孩子的头：“小朋友，你说得真好。那刚才你说的《红与黑》的意义与价值，你懂是什么意思吗？”孩子忽闪着晶莹的大眼睛，摇摇头：“我没看过原文，但只要提到这本书，书籍芯片就会自动发挥功能，让我把这段话背出来。”

他一下子明白了，书籍芯片在与大脑皮层深度融合时，也切断了神经元对这些书的感知，因此大脑才会逐渐退化。没有主动参与，没有思想感情的同频共振，这根本不能叫“善读”。

在他的时代，人们仍愿意去随着余秋雨的脚步追溯中华文脉，会因为金庸武侠的荡气回肠而陡增豪情，会怀揣《月亮与六便士》追寻属于自己的月光。但那时就已经显示出拒绝思考的迹象了，短视频的大行其道，互联网的无孔不入，无形间剥夺了人们深度思考的能力。殊不知这样的所谓“善读”也不过是扎根在流沙中的枯草，覆盖着心的表层却永远触摸不到真正的性灵。

街道上纵横交错的玻璃钢像成千上万的芯片，将他团团围住，让他无法呼吸，他挣扎，呼喊……醒了，时间指向公元2025年。

坐起，打开《古拉格群岛》，他在扉页上写上一句话：做一个真正的善读者，因为我们的每一步都在指向最后的结局。

（指导老师茅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