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爸爸带我和妈妈回老家看奶奶，老远就看见爷爷在村口张望。

春节过去才几个月，爷爷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些，额上的皱纹好像也多了几根。还记得奶奶在时，他整天笑哈哈的，高兴起来还抱着我六七十斤的身子在原地打圈，就这两年，奶奶去世的这两年，他真的一月比一月消瘦，一天比一天憔悴。看见我，枯黑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笑意:“壮壮回来了！”赶紧牵着我的手，无限怜爱地用衣角擦拭我额上的汗珠。

爸爸在前，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是他连续开了三个夜工折成的金色的银色的元宝。妈妈手上拎着两个方形纸盒，一红一绿，塞满了冥币，有点沉。田间的小路狭窄得只容一个人走过，爷爷始终不肯放下我的手，他侧身走在路边，有时甚至被我挤到田里去，每有墒沟总还想搀我一把。

春天的日头很好，油菜花次第开放，金黄一色灿烂一片，脚下的蚕豆，红白黑相间，像潜伏的蝴蝶、草儿在晨露的润泽下青得逼眼，满目的麦苗涌着碧浪。突然，前面的爸爸回头瞪了一眼东张西望的我，眼神凛冽。看他和妈妈都低着头，脚步缓慢而庄重，我赶紧收敛心神，今天是来看奶奶的，可不能淘气。

奶奶的住处前有两棵柏树，一棵是爸爸栽的，一棵是他握着我的手栽的，已经长得和我差不多高了。水泥浇铸成的半球形似乎坚决将她和我们这个世界永远隔开了，幸好，还有一个缺口嵌着木制相框，里面奶奶的相片已经褪色泛白，可我仍旧能看到她正朝着我甜甜的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奶奶熟悉轻柔的话语：“壮壮，又长高啦！”

爸爸跪下去了，点燃了带来的金银元宝，妈妈跪在一旁，默默地添上些冥币，我也跪着，膝下湿湿的，不知什么原因，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潮湿的感觉。

烟火迷蒙了我的眼睛，往事也一桩桩涌上心头。幼时奶奶满院子追着我喂饭；生病时，奶奶眼中噙满泪花，守护在床头；也在这春天里，奶奶拉着我的小手下田挑野菜，有时还会掐支嫩嫩的油菜花别在我头上；冬天奶奶在灯下一针一线为我缝制棉鞋……

“奶奶，孙儿来看你了。”可心里的呐喊怎能从堵塞的咽喉迸出。朦胧的泪眼中，相片里奶奶的笑容更清晰，火光里，爸爸的眼角也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泪花。

归去途中，太阳依旧朗朗地照着，可我却突然间明白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意思，这时节，哪怕阳光灿烂，人们心里的小雨都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