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暑气没减几分，午后阳光晒得院墙上的青苔都发了蔫儿。妈妈在电话里念叨“你外公早上过来的，也没遇上你”，我便拎了袋应季的梨，匆匆往老家赶。

院子里的扁豆藤爬得正旺，翠绿的叶子间缀着紫莹莹的花，有风徐来，随风起舞。外公听见动静，从堂屋探出脑袋，半惊喜半埋怨地说：“天这么热，回来干什么呀？”边说边喊着：“老奶奶，娜娜回来了！”不出意外的，又是一顿“责备”，外婆边走边问：“吃饭了吗？看上去又瘦了，有好好吃饭吗？我们在家你不用操心啊！......”她的碎碎念，我一一回答。来到厨房，外婆又开始切了西瓜，红瓤黑籽，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凉气，“快吃两口，凉快凉快，路上肯定热坏了。”

我坐在藤架旁吃瓜，外婆坐在旁边择菜，耳边的蝉鸣虽有几分聒噪，但微风吹过，似乎吹回了小时候的光景。那时候我总蹲在架子下，看外婆给藤蔓搭架子。她从不用绳子把藤绑得紧紧的，只是把细竹竿轻轻靠在旁侧，让藤蔓能顺着杆儿往上爬，偶尔见到哪根藤拐了弯往别处跑，也只是伸手轻轻拨一下。“得搭个扶手，藤蔓才知道往哪里爬，顺着自己的劲儿长，才能结出好豆子。”那时候的我不懂，只觉得看着藤蔓一天天绕着竹竿往上爬，很有意思。

晚饭桌上，外婆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扁豆饭，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豆子焖得粉糯，米饭吸足了豆香。外公喝着酒，忽然看向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摘扁豆总不等它长熟，见着青豆荚就想掰，急得很。”我嘴里的饭顿了顿，忽然想起前几天的美术活动——《会跳舞的藤蔓》。孩子们握着彩笔，在纸上画得热闹。有的孩子让藤蔓绕着竹架打旋，绿线条一圈圈裹着浅棕色的杆，像在跳圆圈舞；有的偏偏不画架子，让藤蔓顺着纸边斜斜垂下来，还添了几朵紫花，说“它想跟着风一起往上爬”；还有个孩子把藤蔓画得弯弯扭扭，从纸的这头绕到那头，说“这像藤蔓在玩捉迷藏”。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我站在旁边微笑，只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的画作，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那一刻似乎明白了外婆种扁豆的心思，和孩子们画藤蔓的模样，原是同一个道理。外婆搭架子从不是要“管着”藤蔓，只是给个能借力的地方，让每根藤都能按自己的意愿舒展；就像美术活动里，我们不规定藤蔓该怎么画，只是把“跳舞的藤蔓”这个念头轻轻放在孩子们心里，让他们顺着自己的想象去勾勒。原来好的守护从不是控制，也不是焦虑地催着“长成标准答案”，而是像外婆这样，悄悄立起能借力的“杆”，像对待孩子那样，允许每一段藤蔓走出自己的舞步——你可以绕着爬，也可以顺着垂，只要笔尖是带着欢喜的，每一种模样都值得期待。

没待多久，日头就偏西了。我起身要走，外婆执意送到门口，就站在那株扁豆藤旁边。她又叮嘱“平时别太累，有空就回来。”“路上慢点开......”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跟他们挥手，外婆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站在架边，像无数个从前——我上学时她就站在这送我，我离家时她仍然站在这，从不说“你要长成什么样”，只默默守着，等着我按自己的步子走。

车子驶在乡间小路上，风里带着扁豆花的淡香。后视镜里的扁豆架渐渐远了，可那藤蔓下外婆的守望，外公的话语以及孩子们笔下的藤蔓，却慢慢在心里漾开：原来所谓初心，就是放下“要让一切按计划来”的执念，像外婆对待扁豆藤那样，给一份恰到好处的支撑。尊重每一种成长的姿态，等每一根藤找到自己的方向，等每一颗心画出自己的“舞步”，这急不来的温柔，才是成长里最珍贵的养分。往后的教育路上，我也要带着这份纯粹的初心，像外婆守望我那样，守护好每一个孩子的童年——这大概就是最踏实的传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