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晚托时光里的心灵鸡汤

今天的情绪始终是低沉的。同样的备课内容，在另一个班级可以顺畅地完成四道拓展题的讲练，可一到这个班，四十分钟的课堂总被各个角落不时冒出来的细碎声响打断，我一次次提醒、停顿、再继续，到最后也只勉强讲完两道半的内容。作业收上来大半都需要返工。中午就餐时间又出现了学生与老师发生冲突的事情，紧接着的数学练习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让我心里格外压抑。

晚托去往班级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 “仓廪足而知礼节”，世人总觉得人要先满足温饱，才有多余的心力去学习规矩与教养，可我也同样记起历史中那个让人心里发紧的词 —— 礼崩乐坏。想到班级里日渐松散甚至失序的状态，想到孩子们已经开始不尊重身边的同学、不尊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甚至出现对老师动手的情况，我的心里一阵发冷，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调皮捣蛋可以解释，更像是一个班级秩序开始崩塌、礼义渐渐流失的信号，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预兆。

也许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却也是在这份焦虑之下，我默默做了决定，今天的晚托，我想跟他们讲点什么。

走进教室时，依旧是乱糟糟的一片喧闹，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要求他们拿出练习，只是安静地站在讲台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呵斥，就那样看着台下的孩子们，直到有人慢慢坐直身体，有人停下手里不停的小动作，直到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一点点淡下去，整个教室终于真正安静下来，久违的安静突然就让我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慢慢开口。我告诉他们，其实我完全可以不必让自己这么疲惫，不必为了课堂纪律总是生气，不必时时刻刻盯着每个人是否在认真听讲，也不必一本本追着批改那些需要返工的作业，那样我一定会轻松许多，心情会舒畅很多，不会被这些琐碎又无力的事情消耗情绪，不用天天吃各种药保持状态。我请他们思考，为什么我和其他任课老师们还是选择坚持去管、去提醒、去纠正？是我们比较笨，爱自讨苦吃吗？

我和他们讲集体的意义，很多孩子总觉得别人不守规矩破坏纪律和自己毫无关系，但一个班级不是孤立个体的拼凑，而是荣辱与共的整体。班级的名声一旦变差，外界看待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带上先入为主的偏见，遇到任何事情第一时间便会归责于这个集体，守规矩的孩子会被无端连累，认真学习的孩子会被一同看低，所有人都在为少数人的行为买单。我还和他们说，不好的行为习惯是会像涟漪一样不断传染的，一个人在课堂上肆意说话却无法被约束，身边的人便会觉得既然他可以随意接话那我偷偷聊天肯定也没关系，更多的同学就会觉得既然他们可以偷偷讲话老师也找不到人，那我发个呆画个画就更“安全”了......风气就在这样的效仿中一点点被败坏。我希望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能绷起一根弦，在看到身边出现不当行为时不跟风、不效仿，守住自己的底线，也守护好共同的班级秩序，这并不是为了老师，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又和他们提起我曾经带过的班级，那个班级一开始就“名声在外”，每个提起它的老师都叹息摇头，即便我花费了很多时间去提醒甚至一度坐班守护，秋学期整个学期也只拿到三张文明班级的奖状，后来我和孩子们沟通，大家真正从心理上认可集体的荣誉感，发自内心想要改变外人眼中的印象，不想要被污名化，不想要被冤枉，每一个同学从认真做好课间操、规范完成眼保健操、随手捡起地上的垃圾、课堂上保持安静专注这些小事一点点做起，到春学期所有考评的文明班级奖状我们班一张都没有落下，全部收入囊中。看到孩子们眼神中的光，我答应他们会把奖状带来给他们看一看，用真实经历证明给他们看，任何一个班集体都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扭转名声、逆风翻盘。

我能感受到同学们专注的眼神，部分同学的眼眶甚至开始泛出泪光，提到被冤枉时好多小朋友感同身受地点着头，我的眼角余光也看到小宇小动作不断，似乎是想吸引他人的目光，我没有批评他，只是轻声和大家说，我知道他的目的，在私下里和我一对一谈心时他也会痛哭流涕，他所有的出格的举动，看似挑衅老师的行为，不过是渴望被看见、被在意。我告诉孩子们，其实在座的每个小朋友都希望得到老师的关注与喜爱，老师们也同样喜欢被他们亲近、被他们真诚地夸奖，只是老师只有一个人，一节课只有四十分钟，没办法把所有时间与目光都放在某一个人身上，这对其他的小朋友也不公平。那些温暖的认可与亲近可以留在课后、藏在眼神里、表现在认真学习的态度中，总之不应该以破坏课堂秩序作为代价，如果非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的一定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坦诚的告诉他们我不认同他们年纪小、讲道理没有用这样的说法，我愿意把他们当作平等的人，能进行思考的人，我相信他们听得懂善意与期许，也相信他们有自尊、有想要变得更好的愿望。

这场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的谈心，不知不觉就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重新开始讲题时，教室里的氛围明显好了很多，愿意举手互动、跟上思路的孩子多了起来，细碎的说话声少了许多。让我心里既柔软又纠结的是，接下来的时间小宇格外积极地举着手，那副迫切想要表现、想要被我看见的模样，是我之前几乎从未见过的，可他举手时依旧是散漫随意、哼哼唧唧的样子，完全不符合课堂发言的基本要求。我心里并非没有触动，可最终只是用眼神提醒了他，并没有叫他起来分享见解，我没有因为他难得的主动就对他破例轻放，我想让他，也让其他小朋友明白，渴望关注与机会并没有错，但规则面前人人平等，想拥有被看见的机会，就要先遵守获取机会的规则，也让自己配得上这份机会！

临近放学，我让孩子们根据本周的作业完成情况到组长那里兑换贴纸奖励。一个平时表现一直很积极的小男孩拿到贴纸后却主动来找我，小声跟我说他不想要这个贴纸了。我一时没明白缘由，以为他是来找我撒娇，还笑着鼓励他收下，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肯定，我希望他能收下，他才默默接了过去。直到旁边有孩子悄悄提醒我，他不是不想要奖励，而是他用来记录的积分存折不见了，很大可能是被其他同学拿走了，他不好意思告诉我，更怕自己违反了我和他们定下的规则。我赶紧走过去找他，小男孩始终低着头，在书包里慌乱地翻找，连话都说不出，只轻轻点头以回应我，我能感受到他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心里一酸，连忙轻声安慰他，让他周末回家再仔细找找，如果真的找不到，周一来找我拿一本新积分存折。他才轻轻舒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件小事让我心里又多了一层沉重。我之前意识到了课堂失序、冲撞师长是危险的信号，我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了。现在看来，班级里甚至出现了拿别人东西的行为，虽然是并不值钱的“积分存折”，与金钱无关，但与荣誉和努力紧密关联。这种看似微小的小偷小摸，一旦不被重视、不被纠正，其实也是秩序崩坏的一部分，和我之前想到的 “礼崩乐坏”，隐隐对应在了一起，让我的心又一次波澜起伏。

孩子们排队放学的时候，看着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我又想起上一届那个让人 “闻风丧胆” 的班级，等到他们升入新年级面临分班时，不少孩子都对班级充满不舍，互相传递着同学录认真写下祝福，其中有一个孩子，在同学录上毫不迟疑的写下对我的评价：心灵鸡汤大师。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给一届又一届的孩子，熬了一次又一次真心话式的鸡汤。

今天这一碗，只愿他们能多听进去几句，多放在心上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