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过瘦西湖

十月二日，阴晴不定。扬州城的风从蜀冈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干净的凉意。

我是从西门进去的。

西门在瘦西湖的西边，挨着二十四桥，游人排队上桥。我们看到那碧玉似的水，顿时觉得亲爱可人，便决定坐船——到了瘦西湖不亲近湖水，感觉隔了一层。

等游人在船上坐定，船娘便摇起船来，导游小姐讲起瘦西湖的旧事，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

水是碧沉沉的，深不见底似的。桨划过时，水面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随即又合拢，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波纹，渐渐扩散，消失在远处。两岸的树影倒映在水里，被船一搅，碎了满湖的绿，又慢慢地、一点点地拼回去。偶尔有落叶飘下来，黄黄的、薄薄的一片，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一只倦极的蝴蝶。

船行得很慢。慢得让人忘了时间。

远远地，五亭桥出现了。在秋日的薄阴下，它像一朵用石头雕成的莲花，静静地开在湖面上。桥上的亭子飞檐翘角，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里是桥，哪里是影。再近些，白塔也看见了，通体洁白，立在苍翠的树丛间，塔尖闪着一点金光，清瘦而孤高，像一个穿着白衣的僧人，守着这一湖秋水。

船从桥下经过。我仰头看，桥洞是圆的，天也是圆的，桥影与天光合成一个完美的弧。船娘不言语，只是稳稳地摇着桨。船在水面上轻轻颠着，一摇一摇的，像一首极缓极缓的摇篮曲。

岸边的柳条还是垂着的，丝丝缕缕，只是绿得旧了些，像是洗过许多次的丝绸，褪了一点色，添了一点黄。风来的时候，柳梢轻轻点着水面，一触即离，一圈一圈的涟漪便荡开去，像谁在湖面上写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字。

到南门上了岸。

南门是正门，热闹得很。游人如织，笑声、说话声、孩子的奔跑声，一下子涌过来，竟有些不习惯了。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

长堤春柳。名字里有个“春”字，可秋日走在这堤上，却另有一番滋味。绿而略带黄的柳条，各种秋天开放的花，一簇簇、一团团的，满眼都是秋天的味道。

我走得很慢。

过徐园，过小金山。小金山上的风亭，远远看去，像一只栖在岛上的白鹤。亭子里有人凭栏远眺，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觉得他们站在那里，便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山脚下那株千年银杏，叶子还没有全黄，只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衬着蓝天，静穆得很。千年的时光，在它身上，不过是一圈一圈年轮里的事。

五亭桥近在眼前了。走近看，石桥上的风亭一座连着一座，亭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极细碎的、清越的声响。桥下，十五个桥洞一字排开，水光从洞里漏过来，一亮一亮的。我站在桥头，扶着石栏，看湖水从脚下缓缓流过。那水是那样绿，绿得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又是那样清，清得可以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一尾小鱼。

凫庄在湖中，只一桥相连。庄上遍植花木，临水处搭着茶棚，三三两两的茶客坐在那里，有的说话，有的下棋，有的只是望着湖水出神。

起身，往二十四桥去。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的诗，让这座桥有了千年的月光。此刻没有月光，只有微微西斜的太阳。斜阳把桥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微微晃着。我站在桥头，手抚着石栏，石头是温的，被一天的日头晒暖了。

二十四桥不长，也不宽。桥面是石板的，有些地方磨得光滑了，泛着幽幽的光。二十四级台阶，二十四米长，处处与“二十四”这个数字相连。古人做一座桥，也做得这般讲究，这般深情。

过了二十四桥，便是西门了。我从这里出去。

十月二日，不是烟花三月。没有桃花灼灼，没有烟雨蒙蒙。但秋天的瘦西湖，有秋天的好。好在一个“静”字，好在一个“淡”字。水是静的，风是淡的；桥是静的，柳是淡的——虽然今夜无月，可心里知道，那轮照过杜牧的月亮，还在，还在某个夜晚等着照拂这片湖山。

这一天，从西门进，坐船到南门，再从南门一路走回西门。水上看了一遍，岸上又走了一遍。同一个湖，不同的角度，竟像是看了两场瘦西湖。一场在水里，一场在岸上；一场是梦，一场是诗。